那是她唯一一张证件照,五十岁那年办身份证拍的,被我放大了塞进相框。
她当时还跟我说,识月,妈这辈子没正经拍过照,你看妈牙齿还行吗。
哥哥扑过去的时候,我没拦。
他扑得太狠,额头撞在格位的玻璃门上,发出“咚“的一声。
玻璃没碎。
他的额头出了血。
他没哭出声。
他的哭比哭出声更难听。
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往外刮的、像是要把自己的肺一并咳出来的声音。
像殡仪馆的旧抽风机,卡了一颗螺丝,磨着金属转。
我在他身后站着。
我没有过去。
他一遍一遍问我。
“妈是怎么走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这三年我打的电话、发的语音、寄的东西,没有一样到过她手里?“
“识月你说话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扶着旁边一根冰冷的水泥柱。
我说话了。
我从那个雨夜开始说。
我说妈那年五十二。
她原本不用再去工地。
是苏念跟她说,研究生留学的保证金还差八万,家里能凑就凑,凑不上她就不去了。
妈背着哥哥去了工地。
工地不要五十二岁的女工,妈把身份证年龄抹了一岁,给工头塞了两条烟。
她干的是递砖。
那天下午下大雨。
脚手架第三层有一块木板是松的,是当天上午临时调来的工友踩松的。
妈本来不会踩到那块板。
可那天三点钟苏念给她打了电话。
苏念在电话里哭,说妈我在学校晕倒了,大夫说我可能贫血。
妈一慌神,脚下一滑。
她从第三层摔下来,左手腕磕在钢筋头上,那只镯子甩出去很远。
工友找了半天没找到那只镯子。
后来才知道,镯子落在了苏念的口袋里——苏念在医院装晕,半小时后就赶到了工地,第一个跑过去捡走的是镯子,不是我妈。
我说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给他。
我说前二十八个被掐断。
第二十九个他回了短信,“在开庭,让妈别闹“。
第三十到三十七个,是苏念接的。
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哥哥真的在开一个特别重要的庭。
我说那夜陪我在太平间外坐到天亮的,是工地上一个不认识的工友。
工友走的时候把工资袋塞给我,让我别省,火化要烧好一点的纸。
我说第二天我自己签的火化单。
自己捧的骨灰盒。
自己在民政局开的死亡证明。
工作人员问家属还有谁。
我写了沈砚舟三个字,又划掉。
因为我知道写了也没用。
他那个庭一开就是七天。
等他从法庭出来,妈早就烧成了一捧灰。
我说这三年苏念把妈的SIM卡换到了她另一台手机上。
苏念用音效素材库下载南方的鸟叫做背景音。
苏念用AI给妈修头发,从五十岁修到六十岁。
苏念在城西租了一套小公寓,把他寄的羊绒衫、护膝、降压药全堆在那儿。
苏念跟我说,姐,哥哥需要一个完整的妈,你给不了,我能给。
我说到这里。
哥哥开始干呕。
他扶着格位,一口一口往下吐。
吐到最后吐不出东西,吐血丝。
我说完了。
我说就这些。
我没说我自己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