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工地后来给的那笔抚恤金被苏念拿走过两次。
我没说头七那夜哥哥的语音传过来时,我捏着手机站在妈灵位前,手背被香灰烫了一个泡。
我说不下去了。
哥哥扶着格位站起来。
他站了三次才站起来。
他没看我。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穿着皮鞋的脚和那只光脚。
他说。
“识月,等我。“
他转身走出存放堂。
我没拦他。
老周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递了一双自己的胶鞋给他。
哥哥换上,没说谢谢。
他穿过马路,朝酒店走。
走得很快。
走到旋转门前停了一秒,又走进去。
我没跟去。
我蹲下来,把哥哥磕破的那只玉镯一片一片捡起来。
最大的那一片有指甲盖大,我用手帕包好,揣进口袋里。
老周在我身后说。
“识月,今晚别扫了。“
我点点头。
我把扫帚放回门房。
我回宿舍睡了一觉。
我以为我会失眠。
我没有。
我睡了三年来最沉的一觉。
后来那一夜的事,是老周第二天早上打豆浆时讲给我听的。
老周说他后来跟着哥哥的车去了酒店。
他想看一眼,他说他在殡仪馆守了二十年,他想知道这种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老周说哥哥进酒店宴会厅之前,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西装下摆是湿的,脸是干的。
宴会厅里还有十几桌客人没散。
苏念在主桌跟双方父母敬酒,看见哥哥进来,脸一下子绿了。
她站起来,叫了一声哥哥。
哥哥没看她。
哥哥让酒店经理把灯调亮。
他对着话筒说。
“各位,订婚宴出了点事,请大家先回去。“
“礼金我让人挨个退。“
“明天我登报道歉。“
宴会厅炸开了,七嘴八舌。
哥哥不解释。
他站在那儿不动。
站到最后一桌客人都走了。
苏念的爸妈站起来要走,哥哥说,叔叔阿姨留一下。
哥哥的爸——也就是我那位早就不在的继父的弟弟,亲叔叔——也在。
哥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断成几片的玉镯,摆在转盘上。
“这镯子哪里来的?“
苏念脸色变了几变。
她扑进哥哥怀里哭。
她说哥哥我都是为了你。
她说妈那个样子见你只会拖累你的事业。
她说我替妈在做妈该做的事。
她说这三年我每天给你发语音,每天找你那张妈的照片改,我累得快疯了,我都是为了你。
哥哥没动。
他没推她,也没抱她。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他把客户经理调出来的对账单铺在转盘上。
他一笔一笔念。
第一笔,三万,2022年8月17日。
第二笔,三万,2022年9月17日。
第三笔,三万,2022年10月17日。
念到第十笔的时候,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
念到第十八笔的时候,苏念的妈瘫在椅子上。
念到第三十笔的时候,叔叔站起来,朝苏念脸上扇了一巴掌。
哥哥没停。
他念完了三十六笔。
他念完最后一笔。
总额一百零八万,分文未动。
他把婚戒摘下来,放在那叠对账单上。
他对苏念说。
“你最好祈祷我妈是自己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