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酒乡嫁女,有个规矩。
新郎亲手敲开的第一坛女儿红,才算接住新娘娘家的福气。
可我等了谢临舟六年。
他都说右手旧伤未愈,握不稳开坛槌。
直到沈明萝生辰前一晚。
我听见酒娘说:
“谢家刚取走的那坛女儿红,不是许姑娘娘亲留的嫁酒吗?”
“怎么说要给沈姑娘过生辰?”
我赶去谢家酒窖。
正看见谢临舟的右手稳稳接着开坛槌。
下人迟疑:
“少爷,那是许姑娘等了六年的嫁酒。”
“若她知道您要亲手开给沈姑娘,会不会不肯嫁了?”
谢临舟淡淡道:
“明萝只是想喝一口有娘疼的酒。”
“青棠懂事,她离不开我,会让的。”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荒唐。
原来他不是握不稳槌。
他只是舍不得,把第一槌留给我。
……
“你知不知道,这坛酒一旦开了,我成亲那日就再也没有娘亲留下的嫁酒了?”
我推开酒窖厚重的木门,冷风裹挟着酒糟味灌了进去。
谢临舟闻声转头。
他手里正稳稳握着那把红木开坛槌。
那只他声称旧伤未愈、连茶盏都端不稳的右手,此刻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我视线死死钉在那坛女儿红上。
坛口的红绸已经褪色,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封签。
那是我娘临终前,忍着病痛一笔一划写下的“青棠出嫁启”。
谢临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酒坛,神色未变。
他随手将开坛槌搁在托盘上。
“青棠,你既然听到了,就该明白明萝的苦楚。”
“她自小没了娘亲,流落在外受尽白眼,如今不过是想在生辰这天,尝一口有娘疼的酒。”
我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砂。
“她没娘,所以就要抢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谢临舟,这六年你每次推迟婚期,用的都是右手有伤的借口。”
“现在为了沈明萝的一个生辰,你的手就不治而愈了?”
谢临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最听不得我提这六年的等待。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娘临终前留的酒,开给明萝喝了,也算是替你娘积一份善缘。”
“至于你的嫁酒,等明萝生辰过了,我会让我娘亲自去酒坊,替你重新备一坛最好的。”
我气极反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娘临终前只给我留了这一坛,谁还能再替我封?”
“你娘备的酒,能叫我娘的嫁酒吗?”
谢临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伸手拿起托盘里的一张大红帖子,递到我面前。
“青棠,你不要总是这么咄咄逼人。”
“明萝在谢家寄人篱下,我们多疼她一点是理所应当的。”
“你作为未来谢家的当家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红帖。
上面写着“延期”二字。
“这是什么意思?”
谢临舟语气笃定,仿佛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这几日为了筹备明萝的生辰,旧伤又有些复发了。”
“婚期再缓一年吧,等我手伤彻底好全,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一边是我的婚期被无限期推后。
一边是我的嫁酒被提前开给别的女人。
我看着谢临舟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六年来的执念突然就散了。
他从来不是握不稳槌。
他只是觉得,我不配让他费心。
我没有接那张延婚帖,转身就往外走。
谢临舟在身后喊我。
“青棠,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酒窖阴冷,你赶紧回屋去,别让明萝知道了心里自责。”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谢家大门。
回到许家,我径直进了内室。
从床底最深处的樟木箱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烫金的聘帖。
那是三年前,酒镇首富顾家送来的。
顾家当家顾砚尘,行事狠厉,却唯独对我另眼相看。
当年为了等谢临舟,我将这聘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顾砚尘当时只留下一句话:“许青棠,谢临舟那个瞎子护不住你,这帖子我替你留三年。”
如今,三年之期刚好到了最后一天。
我叫来心腹伙计阿贵。
将那张旧聘帖塞进他手里。
“阿贵,备马。”
阿贵一头雾水。
“东家,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我看着门外浓重的夜色,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去顾家,告诉顾当家,三年前的聘帖,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