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头七那天，妈妈在饭店包间给我办了十八岁生日宴。
她让我穿红裙子，说十八岁是大日子，不能晦气。
席上她举着杯子，对所有亲戚笑着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把两个女儿都教得这么懂事。“
满桌的人都在鼓掌，班主任陈老师还问：“苏迟在国外交换得怎么样啦，多久没见她了。“
妈妈眼睛弯弯的：“挺好的，前两天还跟我视频呢。“
我低头切牛排，刀划在瓷盘上发出很尖的声音。
只有我知道，姐姐的骨灰盒就在二楼她那间反锁的房间里，钢琴盖上落了一层灰。
只有我知道，妈妈手机里那十七条被标成“骚扰拦截“的短信，是姐姐死前最后两个小时一条一条发的。
只有我知道，今天会有一份匿名快递送到这个包间，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钢琴形状的贴纸。
那是姐姐生前最爱的牌子。
妈妈，你不是最爱说自己一碗水端平吗。
那这碗水里，到底是谁的命。
……
牛排刀刮在瓷盘上的尖锐声音里，我抬眼，看见妈妈正把一只剥好的虾递到表妹乐乐碗里。
“乐乐多吃，姨妈给你剥。“
她转过头，又夹了一块鱼到我盘子里。
“念念也吃，瘦了。高考前可不能掉链子。“
她的笑容是熟练的，被无数次表彰大会打磨过的，像一张随时可以挂出去的奖状。
包间里坐了一桌人。
舅妈、姨夫、爸爸的两个老同事，被特意请来的班主任陈老师，还有住我们家楼下整十年的周阿姨。
爸爸坐在角落，西装是皱的，眼神也是皱的。
他从外地工地连夜赶回来，面前的酒杯没怎么动。
舅妈先开了腔：“兰兰真是好福气，俩闺女个个出挑。“
妈妈摆手谦虚：“哪里哪里，孩子有出息是她们自己争气。“
姨夫接上：“苏迟那钢琴一弹，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听，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是个艺术苗子。“
妈妈笑得更深：“艺术能当饭吃？我跟她讲清楚利弊，她自己想明白的，转去学医才是正道。“
我捏着刀的手紧了一下。
桌上的笑声又涌起来一阵。
“兰兰会教孩子。“
“教导主任嘛，自己孩子还能教不好。“
“念念也争气，听说月考又进步了。“
妈妈端起杯子，眼圈微微泛红，这是她每次表演的固定动作。
“我就一个原则——一碗水端平。两个女儿，我从来没偏过谁一点。“
我低头，把刀压进牛排里。
刀划过去，盘底“吱“一声。
一年前那个夏天突然漫上来。
姐姐穿着白T恤站在琴房门口，手指还停在琴键上方。
妈妈把停课通知书拍在琴盖上：“艺考没出路，从今天起跟你妹一起学医。“
姐姐没哭，只是轻轻把琴盖合上。
那一声闷响我至今记得。
后来一整年，姐姐房里的灯总亮到凌晨三点。
冰箱上贴着妈妈每周亲手做的“姐妹学习对比表“。
红笔标着姐姐又退步了多少名。
妈妈说这叫激励。
妈妈说这叫让她知耻而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