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忽然把话头转过来:“苏迟最近怎么样啊,多久没见这孩子了。“
妈妈眼睛弯成一道精准的弧。
“挺好的,前两天还视频呢,那边瘦了,我让她多吃点。“
“哪个学校来着?“
“约克。“
“哦,约克好,约克好。“
陈老师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盯着妈妈的侧脸。
盯着她说谎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笃定。
她讲了太多遍,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了。
周阿姨坐在妈妈斜对面。
是我求妈妈请来的。
我说周阿姨从小看姐姐弹琴长大,姐姐不在,她肯定也想见见我。
妈妈一向爱面子,听了这话立刻打电话叫了。
周阿姨端着茶杯,没怎么动筷。
她朝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快递已经在路上了。
姨妈又夹了菜过来:“念念你也跟妈妈一样争气,听话。“
我笑了一下,喉咙发紧。
“嗯,听话。“
闪回又一次劈下来。
姐姐死的前一晚,她爬上我的床。
她脸贴着我的肩膀,声音轻得像羽毛。
“念念,你说妈妈是不是从来没听见过我说话。“
我那时候困得睁不开眼。
我说妈就那样,明天就好了。
我说姐你别想太多,睡吧。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她房门,她躺在地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最后一条短信停留在“妈妈对不起“。
我拨通120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平。
平得像不是我。
那十七条求救短信,每一条都被妈妈的手机自动归进了“骚扰拦截“。
因为半年前,姐姐借钱想偷偷继续上钢琴课,妈妈嫌烦,亲手把她的号码设了拦截。
这件事妈妈忘了。
姐姐没忘。
妈妈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念念?发什么呆。“
我抬眼:“没什么。“
“再不吃菜就凉了。“她替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妈妈今天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真的在关心我。
她真的以为自己在关心我。
这是最让人发冷的部分。
爸爸忽然咳了一声。
他放下酒杯:“兰兰。“
妈妈头也不抬:“嗯?“
“迟迟……“爸爸顿了一下,“她的电话,我这礼拜打了几次,都没人接。“
整张桌子的声音矮下去了一截。
妈妈手上的动作没停:“时差呗。约克跟咱们差七个小时,她现在在睡觉。“
“我换了不同的时间打。“
“那就是上课。“妈妈笑了,“老苏你这人,工地待久了,怎么连这点事都钻牛角尖。“
爸爸没再说话。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姨夫打哈哈:“女孩子在外面,忙起来不接电话正常。“
舅妈附和:“是啊是啊。“
话题被妈妈三两句拨回来。
她讲起姐姐“上次视频“的细节——头发剪短了,宿舍是双人间,室友是个韩国女孩。
她讲得很详细。
那些“视频“是我每周三晚上九点准时发给她的录屏。
我用变声软件做的姐姐的声音。
我知道妈妈从不肯认真看姐姐一眼。
我知道她连姐姐脸上那颗小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