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沈阿姨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跟在妈妈身后出了沈家大门。
妈妈快走在前面,脊背挺直。
她生气了吗……
“上车。”
妈妈已经坐进车里,见我站在那儿发呆,按了下喇叭。
我回过神,小跑过去。
车里放着妈妈惯常听的英文财经播客,主持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甜甜。”
我妈忽然把播客关了。
“沈以臣他妈妈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就当她在放屁。”
我摇摇头,“没放在心里……”
“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低半度。”
我抿住嘴。
我妈语气平静。
“我跟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是两个成年人的问题,不需要你来承担。”
我攥紧了安全带。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在躲什么?”
“你没欠我的,甜甜。妈妈靠自己也过得很好。”
我心里一紧。
想起了八岁那年的事。
只要我放学回家,还没进楼道就能听到摔东西的声音。
接着是我爸的吼叫。
“那个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
“同事!我说了多少遍是同事!”
“同事送你到家门口?还帮你拎包?你当我傻?”
“姓夏的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那是我们副总,今天加班他顺路送我!”
“副总?呵,你什么时候认识副总了?你是不是——”
我没听完。
对门邻居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那时候,沈以臣他家还没发迹。
沈阿姨也不像现在这么刻薄。
她会从楼上下来,拉着我让我去她家吃饭看电视。
我小时候有点早熟,可是又早熟得不是很聪明。
我以为,只要学着爸爸的样子对妈妈好,他们两个就不会离婚。
常常偷摸着起床,给妈妈做早餐,谎称是爸爸做的。
我以为,只要赶跑了那个叔叔,他们两个就会和好如初。
所以我把那个叔叔发给妈妈的信息都删了。
可是我也删错了其中一条。
【夏青女士,恭喜您通过公司内部竞聘,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到人力资源部办理升职相关手续。过时不候。】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升职通知,是她等了八年才等来的。
妈妈公司内部本身派系斗争比较激烈。
就因为我删了她的升职短信,让她在原来的岗位上又耽误了五年。
我以为她不知道这件事,但我忘了,她是我妈,她什么都知道。
“那件事……”
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那件事过去了。”
我妈打断我,“我没追究,也不想再提。你也不用一直背在身上。”
“甜甜,我今年四十六岁。我当上副总的时候是四十岁。如果那条短信没删,我可能三十五岁就当上了。但你知道三十五岁当上副总是什么后果吗?我会被人骂靠关系上位,会被同级别的老资历架空,会在那个位置上坐得比现在更累。”
我愣住了。
“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注定的。你以为你改了我的命,其实那条短信只是让我多等了五年。多等了五年,我身边的人换了一批,我的人脉攒得更稳,我上位的时候没人敢说一句闲话。”
她捏了捏我的手,“你救了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妈看着我,车外的路灯光映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眼角细碎的纹路。
“沈家那个小子,确实不适合你。”
“他不配。”
我一愣。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妈敲我脑袋笑道:
“我可是你妈!”
“我……”
“你不用解释。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自己,包括我。”
我妈抬手,跟下午在沈家一样,轻轻放在我头顶。
“你是我女儿,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我还是那句话,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行了,回家吧。明天你还要赶高铁回学校。”
妈妈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手机震动。
是沈以臣。
【回家了?】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嘴碎。】
【林漾的事,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没必要。毕竟,我们也不是男女朋友。对吧?你这样,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这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吗?】
【不回我,你生气了?】
他是对的。
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
可问题是,谁规定的,说好的事情就不能反悔?
我没回。
回到家后洗了个澡出来。
又看到短信。
【夏甜同学,你好。我是学校国际交流处的老师,关于你提交的公派留学申请材料,有份文件需要补充……】
迷糊的脑袋一下子就醒了。
那是三个月前,我一时冲动填的申请表。
后来沈以臣知道了,嗤笑一声说“就你?你跟你妈关系那么差,她会给你生活费吗?”。
我当时没吭声,但也没把表抽回来。
我以为学校早就把我的申请刷掉了。
可现在,我又划开手机,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