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医院给我爸确诊胃癌当天,他倚着门框,熬坐了整宿。
天一亮,他换上压箱底的白衬衣蓝裤子,走了30里路来城里医院找季明远。
“女婿,你帮爸看看,这单子,写错了吧……”
他等所有患者走光,才小心翼翼地敲敲门,将单子工工整整铺在季明远眼前。
声音极轻,带着卑微的颤音。
消化内科主任季明远没看单子,也没看我爸,自顾自地脱着白大褂。
“我这边已经下班了,你有问题去急诊。”
我爸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抖着手,悄悄抽回那张确诊单。
连声致歉:“是是是,你们当医生的辛苦得很,是该按时休息的……”
我用力憋住眼泪,就要冲进去。
这时,季明远前妻陈冉带着她妈,先我一步走进去。
季明远一见陈冉,立即重新穿回白大褂,热情地迎上来。
陈冉笑笑:“我妈这两天没胃口,我带她来看看。”
季明远立马紧张蹙眉,又是询问,又是按肚子,甚至开了急诊单。
我爸赔着笑退出诊室,嘴里念叨着:“明远忙,明远忙……”
我用力擦掉眼泪,
迎上我爸。
“爸,你怎么来医院了?”
他连忙将单子藏到身后,眼神躲闪。
“是青青啊,爸没事,就是,医院弄错单子了。”
是弄错了。
我5年的婚姻,也弄错了。
……
“你怎么也来医院了?身子不清爽了?”
我爸紧张地扒拉着我胳膊,满眼担心。
我指尖轻颤,忍住哽咽。
“爸,我没事,就是来找季明远。”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爸刚忘把这个给明远了。”
他哆哆嗦嗦从缝在里面的衬衣兜里,掏出本深红色的存折,递给我。
“青青,爸知道明远这孩子事业心重,想升那副院长想好几年了。”
“爸没本事,也帮不上忙,这钱你们拿着,疏通疏通。”
倏地。
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抠出血,才止住泪。
“拿着。”
他托起我的手,将存折稳稳放进我手里,又用力合上。
决绝的,像在交代后事。
我整颗心脏像是被人捣烂了,渍在盐水里。
疼得喘不上气。
“爸!他升不升,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用你攒了一辈子的辛苦钱算怎么回事。”
“青青,你这说的啥话呢。”
我爸看我的目光里,透着些责备。
“咱们是一家人,劲儿就得往一处使,这样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他冰凉干瘪的手,又紧了紧我握着存折的手。
突出来的骨骼,硌得我心脏又麻又疼。
他担心我再推拒,也怕我接着问他病历单的事。
说了句地里还有活儿,便转身匆匆离开。
我想追上去,却被季明远叫住。
“苏青?”
我看了眼消失在转角的我爸,收回脚,转身。
他正一手拖住陈冉母亲的手肘,一手虚护在她身后,时不时提醒着精神健硕的老人注意脚下台阶。
极尽用心和虔诚。
我眼前忽的又闪过刚才我爸走时,佝偻又落寞的背影。
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存折。
他察觉到了我动作,语气随意。
“你手里那是,存折?”
“对。”
“我爸刚托我给你,为你升副院长铺路用。”
季明远听见我提起我爸,有一瞬心虚。
但很快又拉下脸,不自然地看看身边的陈冉,开口尽是不屑。
“我要是想走捷径,大可以和妈这个前院长说一声。”
他讨好地看看陈母,他口中的妈。
又冷眼看向我手中的存折。
“比那寒酸的三瓜两枣管用的多。”
我手里的存折嘎吱作响。
“季明远,这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
他瞳孔浅浅一缩。
眉头紧锁,不耐又嫌恶地加重语气。
“所以呢?”
“你爸这是在看不起我?觉得我没能力,只能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寒意瞬时蔓延我全身。
“你明知道我爸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
我不管你们什么意思,总之以后少拿这种事恶心我。”
季明远说完。
收起刚才的戾气,温柔地搀扶着陈冉母亲继续往前走。
经过我时,带着怨气地用力撞掉我手里的存折,低声挤出两句话。
“以后别让他随便来医院找我。”
“医院里的人只知道我丈母娘是这里的退休院长,我不想搞得落差这么大。”
身后,他们三人亲昵地聊着天,走出医院。
我久久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地上沾了灰尘的存折。
那些灰,铺进我的五脏六腑。
压得我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