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深呼吸,拨通我爸电话。
“爸,我现在去接你,咱重新做检查。”
我强压下胸口的酸涩,快步往外走。
但电话那头的我爸静默了几秒后,故作轻松道。
“青青,爸身子硬朗的很,浪费那钱干啥。”
“明远年轻,正是奔前途的时候,钱就该花在刀刃儿上。”
我停在肠胃治疗室玻璃前。
看着我爸口口声声记挂的季明远,此刻正贴心地,为陈母擦掉下完胃管后嘴角残留的呕吐物。
心脏猛地一抽。
以前我爸只是拿错他的水杯,喝了口水。
他就当即拉下脸,嫌恶地将那个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青青,你回来了,爸也不会跟你去检查的。”
“你今天下午不还出差嘛,你快忙吧,爸挂了。”
我爸倔,我知道。
要不也不会我年年说要带他体检,他年年说浪费钱,不肯去。
最后胃痛到熬不住了,才去了乡医院。
所以我索性直接去乡医院,调取了他的就诊记录,打算拿回家让季明远好好看看。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透了。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在大门口和保安拉扯的我爸。
“你这老头,跟这儿从白天蹲到黑夜了,没完了是吧,快滚快滚。”
保安不耐烦地,连连将他往远推。
他腿软地向后一踉跄,手扒住墙壁,才没摔倒。
“小同志,我女婿季明远就住这儿,他今晚夜班。”
我爸颤颤巍巍地,从磨掉皮的旧包里掏出包红塔山,讨好地递给保安。
“他马上就出来了,我让他看个单子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大概是靠着白墙坐久了。
我爸屁股和背上,尽是土和白灰。
我知道。
他是怕在医院给季明远丢人,所以才傻傻地守在这儿等。
保安瞥了眼烟,语气嘲讽。
“你用这8块一包的红塔山,打发要饭的呢?”
我爸窘迫地笑着,慢慢缩回胳膊,连连附和。
“是不值钱,让你笑话了。”
“这是我们村小卖铺最好的烟了,没事没事,我再去给你买。”
我看着我爸近乎完成直角的腰,死死抠住方向盘的指尖,泛出死白。
就在我推门要冲下去时,季明远的车终于开了出来。
开近我爸时,他“啪!”的一下打开远光,强光刺得我爸睁不开眼。
“季先生,这乡下老头赖这儿一天了,说找您。”
保安恭敬地俯身到季明远车窗前。
车窗摇下,露出副驾驶的陈冉和后座的陈母。
季明远眉头拧成个川字,瞟了眼狼狈的我爸,又不满地看向保安。
“我丈母娘晚饭都没吃几口,我现在正要带她们去吃饭。”
“你这么贸然拦下我,让她们挨了饿,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他不耐地说完。
踩下油门,就直接往前开。
我爸的眼睛堪堪回复清明,慌忙之下,只能伸手扒住车玻璃。
“明远,爸就想让你帮看看这张单子……”
我爸一下子被带出去十几米远。
直到原本就开胶的布鞋被磨掉,脚下磨出血印,季明远才停下。
但他看不见我爸血肉模糊的脚底。
只怨愤地探出头,朝我爸大吼。
“你疯了是不是!”
“我不认识你,你赶紧从哪来的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