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着头看我,眼眶里的泪早已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
“天月,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欠你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给你磕个头,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议论声瞬间又高了几分。
我站在原地纹丝没动。
没有伸手去扶,没有半分动容,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方文,你起来吧。”
我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嘈杂都压下去几分,
“你这头,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
他猛地俯身,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孩子,是我混账!”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低沉而压抑。
指节死死的扣着地砖的缝隙,寸寸发白。
“你欠的不是我。”
我看着他,没有怨怼。
“你欠的是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是十七岁在山火里把你背下山的小姑娘,是我耗了三年的婚姻和十年的喜欢。这些,不是你跪一下就能还清的。”
他趴在地上,沉闷的抽泣声从地上传来:
“我当时总觉得,恩情大于天。我总觉得你是我老婆,你会懂我,你会等我。等我还完恩,就好好跟你过日子,给你买最好的工作室,我们再生个孩子……”
“可是没有以后了。”
我打断他。
晚风掀起我外套的衣角,我站得笔直:
“我等过你,在我肚子疼得站不起来的时候,在我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在我拖着行李走出家门的时候。我等过,你没来。”
“现在我不需要了。”
说完我侧身绕过他,径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没有犹豫半分。
“沈天月!”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紧跟着“啪——啪——”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传进我的耳朵。
混着他发颤的嘶吼:
“我错了!我不是人!天月你别走!”
周围惊呼声和抽气声音炸开,快门声响成一片。
我脚步未停,不带半分犹豫。
风擦脸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十七岁山顶的云海、外婆旧琴的弦音、少年坚毅的脸颊。
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风一吹,散了。
坐进车里,老周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瓶水,问我要不要紧。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笑了笑。
“没事,都过去了。”
三年后,我带着复原的唐代乐舞全国巡演,最后一场在青山脚下的剧院。
谢幕时,主持人笑着邀我即兴弹一曲。
我指尖落在弦上,弹了这次巡演首演的新复原古曲。
调子沉敛开阔,有着走过山川岁月的从容。
曲终时台下掌声雷动,我起身鞠躬,目光扫过台下时微微一愣,又平移开。
方文坐在最后一排,穿着藏青色外套,坐的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台上。
庆功宴我没去,留在后台整理资料和乐谱残卷。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后台很安静,只剩虫鸣和纸张翻阅声。
我抬眼看见墙边立着的唐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拂去弦上的浮沉,指尖轻轻落下。
是《忆空山》。
调子还是十七岁的调子,却早已没了当年的少年心气与昂扬。
弦音慢下来,像山风漫过经年的林海,吹过就散了,不留执念。
琴声漫过虚掩的后门,飘到廊下。
方文站廊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指尖死死的攥着那枚拼合的银铃。
琴音入耳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晕染开一片泪痕。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听,从头到尾不曾发出一点声响,任由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谷回响,慢慢的散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银铃。
叮——
一声轻响,与十七岁的铃断声一样,仿佛一声叹息,飘进了后台的窗缝里。
我听见了那声铃响。
指尖还停在弦上,我没回头,也没起身。
静坐了几秒,抬手把《忆空山》的手稿收好,放进文件袋的最底层,拉上了拉链。
这是写给十七岁的曲子,也该留在十七岁了。
以后,不会再弹了。
我拎起琴包往外走,路过侧门的时候,玻璃外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夜色里,青山沉默伫立,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拉了拉外套,转身往停车场走。
身后的剧院灯光渐次熄灭,身前的路被车灯照得透亮。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爱恨一笔勾销,我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