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娘家被判流放那日,我独自去了庄子上,抓着顾怀安的外室灌下一碗落胎药。
顾怀安赶回来时,连朝服都没换,就狠狠扭着我的胳膊移送官衙。
“程锦云,你太骄纵了,合该长长教训。”
他亲手将我关进大狱:
“什么时候知错了,我再派人接你回来!”
可我一遍遍惊惶认错,等到的却是莫须有的罪名、无限延长的刑期和变着花样的折辱。
就这样过了十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顾怀安终于派了人来,大发善心想要接我回府。
可他接回的,只有我凭空消失的消息。
他不信:“她被我骄纵惯了,亲人又都被流放,离了我能去哪?”
“闹失踪不过是故意想引起我的注意,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回来!”
可他没想到,再见到我,是在五年后的岭南。
那时我正操着油光锃亮的杀猪刀,顺着骨缝将肋条一一卸下,头也不抬:
“八十文一斤,你要多少?”
顾怀安像是失了魂,怔怔地望着我:
“你不记得我了吗,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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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蹙眉。
抬头看了一眼天光。
岭南的夏季潮湿闷热,生肉经不住放。眼看着还有半个时辰收摊,要是剩下的卖不出去,约等于两天白干。
于是我简明扼要:
“不买肉就让开些,别挡着我做生意的门脸。”
顾怀安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动,反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勾出一抹讥讽的笑:
“别演了,程锦云。
“你从前连看别人杀只鸡都能吓得整宿睡不着觉,最后还是我拉着你的手,给你念话本到三更天才好。你这么娇气的世家小姐,怎么可能真的杀猪卖肉?
“脏死了,赶紧找地方洗干净,不然我不会接你回……”
“要猪肉吗?”我忽地扬声喊。
顾怀安顺着我的视线转头,是负责官衙采买的伙夫路过。
我换上待客的热情笑容:”新鲜的猪肋条,八十文一斤,您买的多我还搭猪肝送。”
“这些都装上,要剁好的。”
“好嘞!”
我痛快答应,操起砍骨刀对准案板剁下,动作熟练又麻利地将肋条分成均匀大小。
顾怀安的脸色白了几分,目光缓慢地挪移到我强壮不少的臂膀上。
我刚把肋条装好递出去,摊前又来了新主顾。
我急忙介绍:”还剩前腿和下水……”
“我都要了。”
顾怀安打断我。
他从名贵的云锦衣裳里摸出一枚银锭,随手扔在案板上。
银锭掉进肉堆里,打了三个滚儿才停下,上头沾满了油腻腻滑溜溜的白花。
我伸手捡起,随意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揣进兜里。
然后像对待寻常顾客那样,分门别类地给猪肉称重、算价。
“一共二百七十四文,您买的多,我给您抹个零,算二百七。”
我把银锭掏出来。
“这太多了,我找不开。前头有钱庄,要不您去换了钱再来?”
“多的送你了。”
顾怀安皱着眉头瞥一眼银锭,用两根指头夹起装肉的袋子,随手扔到街边的大黄狗面前。
我心疼地”嘶”了一声。
顾怀安听见了。
他忍无可忍,像掩饰什么似的,忽然拔高了音调:
“祝锦云,你在装什么?这种肉明明你以前连看都不看!
“五花肉你嫌肥,前腿肉你嫌柴,就挑里脊那一点最嫩的吃,为了你,我当年还特意从淮南重金聘请名厨,变着花样给你做饭。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自甘下贱,要和狗抢吃的了?!”
他拧眉瞪着我,像是在等我或羞愧或愤恨的表情。
但我只是笑了笑,语气平静:
“我还真和狗抢过吃的。”
“怎么可能?!”顾怀安嗤笑,”你编瞎话也得……”
“之前在牢里的时候。那时候一到夏天,饭菜都是馊的,我吃一口就吐,饿得受不了。有一天,狱卒养的看门犬叼进来一根骨头——”
我停了停,摇头笑笑,没再说下去。
顾怀安的嘴唇却有点抖:”我明明给狱卒塞了钱。”
“是吗?塞了多少?”
“起初是一个月十两,后来……”他忽地哽住。
我轻飘飘接上:”那许是被私吞了吧。”
这也不稀奇。
我在牢里被关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他从没有来看过我,也从没有别人来看我。这笔没人知道的钱,自然会被狱卒中饱私囊。
“你就是因为这个不肯回来?”
顾怀安的眼眶有些红,突然伸手捻住我的衣角。
“没去看你是我的错,我实在太忙了。官衙有公务要我处理,母亲生了病要我照顾,还有滑胎的丽娘——”
他顿了顿,仿佛突然找到支点,语气更结实地砸向我。
“当初是你灌她滑胎药,害死她腹中的胎儿,我气不过,才会让你下狱受点教训,免得以后酿成大祸。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可以不计较你出狱后离家出走这五年,只要你现在乖乖跟我回去。听话,我都特意来哄你了,你别太骄纵,程锦云。”
——你别太骄纵,程锦云。
熟悉的话语让我有片刻恍惚,像时光回溯,将我骤然拉回快要淡忘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