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言签字那日,雨停了。
官府文书落印,侯府与温家的姻亲名册上,划去我的名字。
青棠抱着包袱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却是笑着。
“小姐,往后咱们就回家了。”
我看着侯府门匾。
七年前,我盖着红盖头从这里进来,陆知言牵着红绸另一端,掌心温热。
那日门前也下过雨。
他怕我裙摆沾泥,弯腰把我抱过门槛。
他说:“阿拙,进了这道门,便是我们的家。”
如今再看,这道门很高,也很冷。
陆知言站在门内,手里拿着那本旧信。
“这些你不带走吗?”
我看了一眼。
“留着吧。”
他声音发哑:“这是我写给你的。”
“所以留给侯爷。”
“阿拙,我错了。”
这句话来得太迟。
我行了一礼。
“侯爷珍重。”
陆知言想伸手,最终只握住了那本旧信。
我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像从前我站在廊下等他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人会回头了。
柳扶芝被判流放三千里。
春莺供得干净,王嬷嬷被发卖出京。
老夫人病了一场,醒来后再不提柳扶芝,只日日让人收拾正院。
可正院没人住了。
陆知言把墙根重新埋了青梅酒。
听管家说,他埋了十坛,坛口都系着红绳。
每到我生辰那日,他便开一坛。
第一年,他喝了一盏就醉了。
第二年,他坐在青梅树下到天亮。
第三年,侯府的青梅树结了果,酸得很,没人摘。
温家日子过得清净。
长兄替我在城南盘下一间书肆。
我闲时抄书,忙时算账。
青棠总说:“小姐如今比在侯府时气色好多了。”
顾明澈偶尔来买书。
他买的多是律例和案卷,有一回却拿了一册游记。
我问:“顾大人也看这个?”
他笑了笑:“想看看江南。”
我把书包好递给他。
“江南春日好,只是雨多,顾大人记得带伞。”
他接过书,唇间带笑。
“好。”
后来父亲问我,可有再嫁的心思。
我正在院中晒书,闻言想了想。
“暂时没有。”
父亲点头:“那便不嫁。”
长兄在旁边笑:“家里养得起。”
青棠端着茶过来:“小姐自己也养得起自己。”
我也笑了。
那日傍晚,有人送来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修好的羊脂玉镯,还有一封陆知言的信。
他说老夫人去了城外庵堂清修,侯府中馈已交给族中婶母。
他说那些旧物,一件件收好了。
他说若有一日我愿回去看青梅树,侯府门永远开着。
我把信折回去。
青棠问:“小姐,要回吗?”
我摇头。
“不回了。”
“那镯子呢?”
我拿起那只玉镯。
裂纹处嵌了金,摸上去微微凸起。
匠人修得很好,可终究不是母亲交到我手里时的模样。
我将它放进母亲牌位前的小盒里。
“留给母亲吧。”
入夏后,书肆生意好了许多。
有一日午后,外头忽然落雨。
我站在檐下收书,顾明澈正好撑伞走来,将伞移到书箱上方。
“温小姐,书比人要紧?”
我抱起半箱书,笑道:“书湿了不好卖,人湿了回去换衣裳便是。”
他无奈地接过书箱。
“青棠呢?”
“去买青梅了。”
“要酿酒?”
我顿了顿。
“不,做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