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队在悬崖下找到了纪寒舟。
他没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
直升机轰鸣着将他送往最近的医院。
医院的长廊,白得刺眼。
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纪寒舟在ICU里待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他醒了。
医生说,回光返照。
他谁也不见,只点名要见我。
病房里,全是仪器的滴答声。
纪寒舟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只剩下灰败。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竟亮起了一丝光。
“晚晚……”他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你来了。”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我以前……总喜欢看你哭。”纪寒舟费力地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现在才发现,你笑起来……更好看。”
我看着他,没有回应。
那张曾让我痴迷,也让我忐忑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碰就碎的惨白。
“我让人……把那只小狐狸的皮毛,找回来了。”纪寒舟的声音更弱了,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生命,“就在……我床头的盒子里……你带走吧。”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床头那个精致的木盒。
我没有动。
“你不想要吗?”纪寒舟的呼吸急促起来,仪器的警报声跟着跳动,“那是我……唯一能还给你的东西了。”
“我不要了。”
我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不过一两句场面话,全了一个弥留之人的心愿而已。
可我说不出口。
纪寒舟的眼睛猛地睁大,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很好,晚晚,你这样……很好……”
纪寒舟不再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站在门口的傅云峥。
“傅云峥……”
“你对她好点。”
“给她……办一场婚礼。”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心电图上,那条跳动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纪寒舟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直线,许久,才缓缓转身。
傅云峥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我冰冷的身体。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纪寒舟的葬礼,办得低调又仓促。
我去了。
傅云峥陪着我,寸步不离。
我穿着一身黑,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个无关的旁观者。
钟家的长辈都在,纪家的人也来了。
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跟我说话。
仿佛我只是个透明的影子。
直到仪式结束,父亲走到我面前,一夜之间,他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
“都过去了。”他声音沙哑,“回家吧,晚晚。”
我缓缓摇头,声音很轻。
“爸,我已经嫁人了。”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握住了身旁傅云峥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回握住我。
我没有回头。
我跟着傅云峥,一步步走出了这场压抑的葬礼,也走出了名为规矩的过往。
17
我们回了异国的小镇。
日子重新归于平静,仿佛京市那场喧嚣的生死大戏,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我的花店照常开着,我每日与花草为伴,身上的伤疤在海风与阳光下渐渐淡去。
这天傍晚,傅云峥接了个电话。
挂断后,他走到正在修剪花枝的我身边,语气随意。
“苏念笙在牢里疯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据说整天抱着枕头叫阿舟,嘴里念叨着谁也别想抢走他。”
我沉默了片刻,将一枝剪坏的玫瑰扔进桶里,只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恨意,早已随着纪寒舟的死,一同被埋葬在了悬崖之下。
傅云峥看着我平静的侧脸,忽然开口:“钟晚吟,有件事该了结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是离婚协议。
右下角,傅云峥的名字龙飞凤舞,签得潇洒又利落。
“戏演完了,钟家没事了,你也安全了。”傅云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在门框上。
“你自由了。”
不仅只有这个,还有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本全新的护照,和一张新的身份证。
上面的名字,不是钟晚吟。
是一个我曾经在日记里,为自己幻想过的,自由的名字。
“从现在起,你想去哪,就去哪。”傅云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没人再能管你。”
我握着那本崭新的护照,心里不是滋味。
“你呢?”
“我去南半球冲浪。”傅云峥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这里太闷了。”
一辆车已经开到门口。
傅云峥拿着行李,转身就要走。
“傅云峥。”我喊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还没告诉我,南半球的浪,好不好玩。”
傅云峥愣住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份离婚协议,当着他的面,撕成了两半。
碎片在风中散落。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带着咸涩的海风,和新生的暖意。
“傅云峥,”我看着他,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光,“带我走。”
傅云峥喉结滚动,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钟晚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南半球很晒,浪很大,我不会照顾人。”
我没有退缩,反而又朝他走近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傅云峥,你还没教我,怎么冲上最高的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傅云峥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胡乱地揉了自己的头发。
然后牵起我的手。
“那就走。”
他拉着我,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车。
“不过说好了,被晒黑了,可别哭。”
我笑了,用力掐他。
“哭了还不是你哄。”
车子朝着落日的方向驶去,金色的余晖洒满车窗。
我知道,那是我等了很多年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