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我烧出了一套海棠瓷。
釉色温润,枝叶舒展。
山下铺子掌柜看见,连连称奇。
“这套瓷若送去京中,必定能卖出好价钱。”
青枝高兴的一晚上没睡。
我只挑出其中一只,放在窗边。
那日夜里,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沈照野来送书。
他站在院门口,伞面落了薄薄一层白。
“路过山下,掌柜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书,是一本讲瓷釉的旧册。
扉页上夹着一枝干海棠。
我愣了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
“上回见你院里的海棠落了,觉得可惜。便夹了一枝。”
我低头看着那枝干花。
从前裴珩送我的海棠,总是别人挑剩的。
落泥的,折断的,不新鲜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一枝花郑重递到我手里。
不是因为别人不要。
只是因为他觉得,我会喜欢。
我轻声说:“谢谢。”
沈照野笑了笑。
“林姑娘,雪停后,山路会很好看。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
我还没回答,门外传来马蹄声。
裴珩冒雪而来。
他身上披着玄色大氅,肩头满是雪。
看见沈照野时,他脚步顿住。
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书和花上,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晚照。”他声音很轻,“我明日回京。”
我点头:“路上小心。”
他被我的态度刺了一下,苦笑。
“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说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
“没有。”
雪越下越大,裴珩站在院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枝当年落了泥的海棠。
干枯的不成样子,我怔住了。
他声音发哑。
“我后来才知道,你把它藏了许多年。我也才知道,那时候你不是不挑。是我从未给过你挑的机会。晚照,我错了。你能不能”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我摇了摇头。
“裴珩,太迟了。那枝花,我早就不要了。”
他看着我,终于明白这一次真的没有回头路。
雪落在他发间。
从前意气风发的永安侯世子,站在那里,是一场迟来的旧梦。
梦总会醒。
第二年春天,我的海棠瓷送进京中,一夜成名。
有人说,烧瓷的是一位隐居春山的女先生。
有人说,她从前是京中贵女,成亲那日逃了婚。
也有人说,永安侯世子至今未娶,府里收着一顶素银凤冠。
这些话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院里修坯。
沈照野坐在旁边替我磨釉石。
青枝笑着问。
“姑娘,你说他们讲的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也笑了。
“谁知道呢。”
春山风起,海棠开了满院。
沈照野把一枝新开的花插进白瓷瓶里。
“这枝开得好。”
我看着那枝花,它安安静静开在那里。
是迟来的春天,也是终于完整的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