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在瓷窑外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山里起了雾。
他没有再求我回去。
只是把一个匣子放在门边。
“这是那顶赤金凤冠。我让人修好了。它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没有接。
“不是。它从来不是我的。”
裴珩手指僵住。
我看着那只匣子。
从前我多想要啊。
想要那顶凤冠,想要那间婚房,想要他在人前说一句,这是我的妻。
可人一旦从泥里爬出来,就不太想再捧回那捧泥了。
裴珩声音哑得厉害。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要清静。”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了。
那日之后,裴珩没有立刻走。
他在山下客栈住了下来。
每日都来瓷窑门外站一会儿。
有时带京中的点心。
有时送药。
有时送新的泥料。
我一概退回去。
青枝气的破防。
“之前姑娘要的时候他装死。现在姑娘不要了,他倒一趟趟送。”
我笑了笑。
“人总是这样。手里的东西,以为永远不会掉,便不会低头看。”
有一日,山下来了位买瓷的客人。
他姓沈,名照野,是京郊书院的先生。
穿一身青衫,说话温和。
他买走了我那只海棠杯。
我说那只是试手之作,烧得不好。
他认真看了很久。
“边沿不平,釉色也不匀。但这枝海棠有意思。”
我问:“哪里有意思?”
他笑了笑。
“它不是开给人看的。所以很好。”
后来沈照野常来。
有时买瓷,有时只是坐在院中喝一盏茶。
他不多问我的过去。
也不会说你该如何。
有一次,看见我手指磨破,默默放下一盒药膏。
“烧瓷也要惜手。手疼的时候别死扛,也是绝了。”
我怔了很久。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我能忍。
只有他说,别死扛。
裴珩也见过他。
那日沈照野替我把一筐泥搬进院中。
我手上沾了灰,他递来一方帕子。
动作自然,却有分寸。
裴珩站在门外,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谁?”
我擦了手。
“买瓷的客人。”
裴珩盯着那方帕子。
“只是客人?”
我觉得好笑。
“裴珩,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他脸色一僵。
过了很久,低声道:“我只是怕你被人骗。”
我看着他。
“骗我最久的人,不是你吗?”
这一句话落下,裴珩整个人定在原地。
沈照野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等裴珩走后,他才问我:“难过吗?”
我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从前的自己,很可怜。”
沈照野看着我。
“不。能走出来的人,不可怜。”
我抬头看他。
山风吹过,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林姑娘,你不是谁剩下的。你是自己走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