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不是灭了后梁,而是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干一件大事——享受人生。
说实话,这位后唐开国皇帝的前半辈子过得相当励志。十一岁跟着老爹李克用上战场,箭矢擦着耳朵飞过去都不带眨眼的。他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李存勖把这三支箭供在祖庙里,每次打仗前都要请出来,用锦囊装了背在身上,打了胜仗再恭恭敬敬送回去。就凭这股子劲儿,他硬是把后梁给灭了。
可灭梁之后的李存勖,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个开关上写着两个字:开摆。
公元926年的春天,洛阳城的皇宫里热闹非凡。不是在上朝议政,而是在搞装修。
“陛下,掖庭宫那边儿,工匠们问,新修的亭子用什么颜色的琉璃瓦?”一个内侍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禀报。
李存勖正歪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江南搜刮来的青瓷盏,闻言抬了抬眼皮:“废话,当然是翠绿色的。朕上次去江南,看那儿的园林亭子用的都是翠绿琉璃,阳光一照,跟翡翠似的。照那个来。”
“可是陛下……”内侍犹豫了一下,“翠绿琉璃要从江南运,运费怕是不低……”
“怕什么?”李存勖把青瓷盏往案上一搁,“朕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运几车琉璃瓦还运不得了?告诉户部,拨钱。”
内侍张了张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户部已经连着三个月喊没钱了。但他很清楚,这时候扫皇帝的兴,等于找死。
“对了,”李存勖忽然来了兴致,“朕听说洛阳城西有个姓柳的人家,他家闺女长得不错?去,把人接进宫来。”
“陛下,那个……”内侍的脸抽搐了一下,“那姑娘已经许了人家了,婚期就在下个月。”
“许了人家?”李存勖皱了皱眉,“那就退了。朕看上的女人,还能嫁给别人?她夫家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朕说。”
内侍不敢再说什么,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宰相郭崇韬。
郭崇韬这个人,一辈子有个改不掉的毛病——太实在。他帮着李存勖打下了江山,总觉得这是自己参与创立的基业,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所以每次看到不顺眼的事,他就要说。而且不是委婉地说,是直愣愣地说。
“陛下!”郭崇韬一进殿就跪下了,语气很冲。
李存勖一看见他就头疼:“郭爱卿,你又来了。”
“陛下,臣刚从城东回来。”
“哦?城东风景如何?”
“风景?”郭崇韬抬起头,眼眶泛红,“陛下,城东的百姓已经开始挖草根吃了。臣亲眼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抠泥巴里的草根,抠出来就往嘴里塞。她旁边还趴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李存勖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朕不是让户部开仓放粮了吗?”
“放粮?”郭崇韬差点笑出声来,那笑声苦涩得要命,“户部的粮仓里,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去年的赋税收上来不到三成,全填了军饷的窟窿。今年又加了三成的税,百姓拿什么交?他们把地都卖了,把儿女都卖了,就差把自己剁了论斤卖了!”
“行了行了,”李存勖摆摆手,“朕知道了。这样,朕回头跟户部说一声,减一点税,行了吧?”
“减一点?”郭崇韬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陛下,不是减一点的问题。现在中原百姓身上压着七层税,战乱刚停,田地荒了大半,能种地的壮劳力都死在战场上。剩下些老弱妇孺,你让他们拿什么交?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再这样下去,百姓活不下去了,会出大事的。”
李存勖的脸色沉了下来:“郭爱卿,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郭崇韬重重磕了个头,“臣是在求陛下。求陛下看看外面那些百姓,他们也是陛下的子民,也是大梁——不,也是大唐的子民啊。”
他说到“大梁”的时候赶紧改了口,因为后梁刚刚被灭,李存勖最忌讳别人把他跟后梁扯上关系。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几分:“好了,朕知道了。你说的这些,朕会考虑的。你起来吧。”
郭崇韬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奏章,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臣写了份折子,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来,转呈给李存勖。李存勖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份奏章写得太直白了。第一条:后宫宫女超过三千人,养着这些人每年要花掉几十万贯,请求裁撤到五百人以下。第二条:皇室的各项工程一律暂停,省下来的钱用于赈济灾民。第三条:废除新增的各项苛捐杂税,恢复到战前的税赋水平。第四条:派官员到各地巡查,强抢民女的宦官和伶人一律严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存勖看到第四条的时候,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因为他最宠信的那几个伶人,最近确实在到处给他物色美女。
“郭爱卿,”李存勖把奏章合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你这份折子,朕收下了。回头仔细看看。”
“陛下,不能再回头了!”郭崇韬急了,“臣听说昨天又有宦官带着人到洛阳城外,硬闯民宅,把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姑娘抢进了宫。那姑娘的父亲追出来阻拦,被他们一顿乱棍打断了腿。陛下,这是您的子民啊,您忍心看着他们被这样糟蹋?”
“够了!”李存勖猛地一拍扶手,“郭崇韬,朕念你有功,一直容忍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臣不敢得寸进尺,”郭崇韬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臣只是不忍心看着陛下一步步往火坑里走。陛下您想想,您是怎么打败后梁的?靠的是将士用命,靠的是百姓支持。那时候您跟将士同吃同住,打了胜仗把战利品全分给他们。百姓为什么愿意给您交粮?因为他们觉得您能给他们太平日子过。可现在呢?您住在这深宫里,听着伶人唱曲儿,搂着美人喝酒,您还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吗?”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存勖盯着郭崇韬,眼神复杂。他知道郭崇韬说的是实话。但实话这东西,有时候比谎话更让人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