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 第1200章 皇帝组了个“戏班子”(中)

“你下去吧。”李存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郭崇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的脸色,只能叹了口气,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穿着花团锦簇袍子的男人。这人叫景进,是李存勖最宠信的伶人之一,唱得一口好曲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但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小人。
“哟,郭大人,”景进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又来找陛下进谏了?您可真是勤快啊。”
郭崇韬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景进也不在意,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郭大人,兄弟我劝您一句,做人别太较真儿。您以为您说的那些话陛下爱听?我告诉您,陛下刚才召了几个新来的美人,正在兴头上呢,您这一通大道理砸下来,不是扫陛下的兴吗?”
“江山社稷,百姓生死,在你眼里就是‘扫兴’?”郭崇韬咬着牙说。
“哎哟,郭大人您别冲我来呀,”景进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又没抢民女,又没收重税,您跟我发什么火呀?再说了,那些美人进宫是来享福的,总比她们在民间吃糠咽菜强吧?”
郭崇韬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但他终究忍住了,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景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进了殿。
“陛下,”景进一进去就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臣刚才在外面碰见郭大人了。”
李存勖正歪在榻上,两个宫女在给他扇扇子。听见这话,他皱了皱眉:“他又怎么了?”
“他倒是没怎么,”景进凑过去,一边给李存勖捶腿一边说,“就是脸色难看得要命,好像臣欠了他八百贯钱似的。陛下,您说说,臣就是个唱曲儿的,哪得罪他了?”
“他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李存勖闭着眼睛说。
“臣哪敢跟他一般见识呀,”景进撇撇嘴,“人家是宰相,是开国功臣,臣算什么东西?不过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郭大人他……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您可是天子,想修个亭子、选几个美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这么干?偏他郭崇韬,三天两头上书,把您说得跟昏君似的。臣听了都替您委屈。”
李存勖睁开眼睛,看了景进一眼。
景进赶紧低下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臣多嘴了,臣该死。”
“行了,”李存勖摆摆手,“你说得也不算错。他郭崇韬是有些功劳,可也不能仗着功劳就对朕指手画脚。朕是皇帝,不是他儿子。”
“就是就是,”景进连连点头,“而且陛下您想啊,郭大人这么卖力地替百姓说话,图什么呢?还不是图个好名声?百姓感激他,百官敬佩他,到时候他郭崇韬的名声比陛下您还响,那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呀?”
这话说得极其阴毒。李存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出去吧。”他说。
景进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识趣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郭崇韬又连上了三道奏章,措辞一道比一道激烈。第三道奏章里,他甚至把李存勖比作了夏桀商纣,就差直接说“你再这么搞下去就要亡国了”。
李存勖气得把奏章摔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景进和其他几个伶人也没闲着。他们每天变着法儿地在李存勖面前说郭崇韬的坏话。有的说他贪赃枉法,有的说他培植私党,有的甚至说他暗中跟蜀地那边眉来眼去,有不臣之心。
这些指控没有一个是真的。但李存勖已经开始信了。因为人在心虚的时候,最容易被谗言打动。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所以反而更恨那个指出他不对的人。这是一种极其微妙而常见的心理——越是亏心,越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而“郭崇韬图谋不轨”这个理由,简直太完美了。这样一来,郭崇韬所有的劝谏都变成了阴谋的一部分,所有为民请命的言论都变成了收买人心的手段。
一天傍晚,郭崇韬的府上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他的老部下,现任禁军将领的李绍琛。
“郭公,”李绍琛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您最近小心一点。宫里有人在传,说陛下对您很不满,可能要动您。”
郭崇韬正在灯下写第四道奏章,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迹。
“我问心无愧,怕什么?”他说,声音平静。
“郭公!”李绍琛急了,“您怎么还不明白?现在不是您问心无愧就行的。您想想,那些伶人宦官天天在陛下耳边吹风,就是铁打的信任也扛不住啊。您听我一句劝,别上书了,先避避风头,等陛下气消了再说。”
郭崇韬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绍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一个人拼了半辈子命打下来的江山,眼看着它烂掉,是什么感觉?”
李绍琛答不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跟着先帝打了二十年仗,又跟着陛下打了十几年,”郭崇韬缓缓说道,“这三十多年,我身上大小伤疤四十多处,最险的一次,敌军的长矛从我肋下穿过去,差半寸就刺中心脏。那时候我不觉得疼,因为我心里有个念想——等天下太平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呢?天下倒是太平了,可百姓的日子比打仗的时候还苦。打仗的时候,起码还有个盼头。现在连盼头都没了。”
他顿了顿,眼眶湿润了:“我不是不知道上书会得罪陛下。我甚至知道,再这么下去,我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可是绍琛,如果连我都不说,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如果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这大唐——跟后梁又有什么区别?”
李绍琛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回去吧,”郭崇韬重新提起笔,“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绍琛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郭崇韬一眼。灯下的老宰相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明知狂风将至,却半步不退。
那天夜里,郭崇韬写完了第四道奏章。这道奏章比前三道更加激烈,甚至直接点名弹劾了景进等几个伶人,列举了他们强抢民女、收受贿赂、干预朝政的罪状,一条一条,有凭有据,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道奏章递上去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递了。
第二天早朝,当内侍展开这道奏章朗读的时候,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李存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黑得像锅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