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 第1206章 皇上,外面饿死人了(中)

庄宗沉默了。
“再说了,”张居翰压低声音,“那些地方官,个个都说自己治下遭了灾,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他们也哭穷,现在抓到个旱灾的由头,还不使劲往大了说?皇上要是免了他们的赋税,他们转头就能把收上来的粮食装进自己腰包。”
这番话说得庄宗连连点头。
“张居翰,还是你明白。那依你看,这秋税怎么收?”
“简单。皇上派人下去盯着收,谁敢不交,就——”
“就怎样?”
张居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人前叫“和善”,在人后叫“阴狠”。
“就让他们知道知道,皇上的圣旨不是拿来擦屁股的。”
于是,一道旨意下来了。
圣旨上说:今年虽有旱情,但国家多事之秋,赋税不可减免。各地必须足额缴纳秋税,不得以灾情为由拖欠。朝廷将派专员赴各地督办,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这“专员”是谁呢?正是宫里的宦官和伶人。
这个安排,堪称天才。
让宦官去催税,就等于让狐狸去养鸡。让伶人去督办,就等于让戏子去当法官。
张居翰把手下的小宦官们叫到一起,语重心长地交代:“到了地方上,眼睛放亮点。哪些人真没钱,哪些人装没钱,你们心里要有数。”
一个小宦官问:“干爹,那真没钱的怎么办?”
“真没钱?”张居翰嘿嘿一笑,“真没钱就让他们卖地、卖房、卖儿卖女。反正这世上,只要肯卖,总能变出钱来。”
“那要是连儿女都卖完了呢?”
“那就卖命呗。”张居翰轻描淡写地说,“皇上的税是不能欠的。欠了皇上的税,拿命来填也是应该的。”
小宦官们领命而去。
这帮人到了地方上,那叫一个威风。他们穿着宫里发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挨家挨户地敲门。
“开门开门!交税了!”
一户农家,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大人,行行好吧,家里真的没有一粒粮食了。您看,我老婆孩子都两天没吃饭了。”
小宦官往屋里扫了一眼。土炕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怀里搂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孩子,两人的眼窝都陷下去了,像两个黑洞。
“没粮食?”小宦官指着院子里的牛,“这不是还有头牛吗?把牛卖了不就有钱了?”
“大人,这牛是家里唯一的牲口了,卖了我们拿什么耕地啊?”
“耕地?地里有苗吗你就耕地?”小宦官笑了一声,“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牛我牵走,折价抵一半的税。剩下的一半,限你十天之内凑齐,否则——”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鞭子。
男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场景,在千里中原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在上演。
有的农民卖了祖宅,一家人挤在破庙里。有的卖了女儿,换了半袋小米。有的实在什么都卖不出去,只好把自己卖了——卖身为奴,终身为婢,只为换一条活路。
而那些宦官和伶人,在收税的过程中大发横财。
他们的办法很简单。朝廷定的税额是一两银子,到了他们嘴里就变成二两。多出来的一两,一半进自己腰包,一半打点上下。至于老百姓交不交得起,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老百姓嘛,就是地里的韭菜。”一个小宦官在喝酒的时候跟同伴说,“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不完的。”
“要是割死了呢?”
“割死了就割死了呗。反正来年开春,地里又会长出新韭菜。”
这番对话传到郭崇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军帐里跟部下议事。
“chusheng!”郭崇韬一拳砸在桌子上,把茶杯都震翻了,“一群chusheng!”
“大帅息怒。”副将劝道。
“息怒?怎么息怒?前线将士的粮饷到现在还没发齐,士兵们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站岗,吃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我上书催了三次,每次都被那帮阉人挡回来,说什么国库空虚、让我再等等。等什么?等士兵都饿死吗?”
“大帅,末将刚从外面回来。”一个参将站起来说,“昨天在城门口看到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是从河北那边过来的。他们说,他们村已经死了快一半人了,活着的人都在吃观音土。”
郭崇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他站起来。
“去哪儿?”
“进宫。我就不信,皇上是铁石心肠。”
郭崇韬第四次入宫求见庄宗。
这一次,他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他身上,盔甲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整个人像被放在蒸笼里蒸。
“郭大人,”一个宦官出来传话,“皇上正在看戏,没空见您,让您先回去。”
“我有军国大事!”
“再大的事也得等皇上看完戏再说。”宦官皮笑肉不笑地说,“郭大人,要不您也进来看看?景大人今天唱《贵妃醉酒》,可精彩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郭崇韬一把推开那宦官,就要往里闯。
“拦住他!”张居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郭大人,您这是要闯宫吗?按律,闯宫可是死罪!”
“张居翰,你让开。”郭崇韬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哟,郭大人要动刀?”张居翰尖声笑道,“来呀,往这儿砍。砍死我一个阉人,换你郭大将军满门抄斩,这买卖划算!”
郭崇韬的手在剑柄上抖了又抖,最终还是松开了。
“张公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钱,我给你钱。你放过那些老百姓行不行?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让他们拿什么交税?”
张居翰收起了笑容,冷冷地看着郭崇韬。
“郭大人,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我’放过老百姓?收税是朝廷的制度,是皇上的旨意,跟我一个奴才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朝廷养兵要钱,养官要钱,修宫殿要钱,唱大戏也要钱。这些钱不从老百姓身上出,您说从哪里出?”
“那也得等他们缓过这一年……”
“缓?”张居翰打断他,“今年缓了,明年缓不缓?后年缓不缓?年年缓下去,朝廷喝西北风吗?”
郭崇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不是没有道理可讲,而是跟这种人讲道理,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军营。
当天晚上,郭崇韬一个人坐在军帐里喝酒。他喝了一壶又一壶,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副将掀开帐帘进来,看到郭崇韬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的中原大地,被他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