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八七年的夏天 > 第1章

上辈子我是被活活打死的。
一九八九年腊月二十三,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死在隔壁村赌鬼刘铁柱家的土炕上。死的时候,我二十一岁。
再睁开眼,我看到了柴房顶上的那根木梁。腊肉还在,玉米秆还在,老鼠从我脚面上跑过去。
墙上用指甲刻着一道印子,这是我用来计算天数的法子。说明我被锁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了。
而明天才是高考,每一张都有监考老师的签名。
我把存根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你不知道吧?这间柴房有个后门。我娘活着的时候,留了钥匙给我。”
赵秀兰的脸白了。
赵国强急了:“你放屁!那门我检查过,锁得好好的!”
我不紧不慢地说,“我每天晚上从后门出去,白天再从后门回来。你们在门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我说呢!高考那几天,我半夜起来上茅房,老看到后院有个黑影翻墙。我还以为是黄鼠狼偷鸡!”
院子里一阵骚动。
赵秀兰嘴唇哆嗦:“你你考了三天?”
“考了三天。”我把准考证存根收回袖子里,“一门没落。”
赵国强冲上来想抢存根,我一侧身躲开,他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邻居们哄笑起来。
赵秀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尖声喊道:“你作弊!你肯定作弊!你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人,哪来的复习资料?!”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让我吃饭,我就咽课本。你不让我睡觉,我就背公式。我的成绩全镇第一,不是靠你施舍的。”
我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照片——柴房的门锁特写、地上的干窝头、我胳膊上的淤青。
“这些是证据。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人、敲诈勒索。你说我该不该去派出所?”
赵秀兰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赵国强爬起来,满脸惊恐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鬼。
我拿起桌上那份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碎。
碎片落在地上,像夏天的雪。
“三天之内,搬出我的房子。”
我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传来赵秀兰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三年——”
我没回头。
院门口,陆怀瑾靠着自行车站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喝水。”他把缸子递给我,“你嘴唇又裂了。”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缸子。
“你怎么来了?”我问。
“小刘送信的时候,我也接到了电话。”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教育局说,全县第一和第二就差三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陆怀瑾也笑了。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锦书,”他说,“你那个后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她还有娘家兄弟,她还有赵国强。这些天,不会安宁的。
我把搪瓷缸子递还给他,“我知道。所以我留了后手。”
陆怀瑾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骑上车,我跳上后座。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风从耳边呼呼吹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赵秀兰还瘫在地上,赵国强蹲在墙角发抖。院子里的人还没散,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粥。
王婶的声音最大:“我就说锦书那丫头不是池中物!被她后妈锁了三天还能考全县第一,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赵秀兰没有搬走。
不但没搬,第二天一早就叫来了她的娘家亲戚。
我早有预料。我甚至希望她叫人来——人越多,她的下场越惨。
第三天一早,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我正坐在堂屋里喝粥,陆怀瑾送来的军用水壶就搁在桌上。门外传来赵秀兰的哭嚎声,还有七八个人的脚步声、骂声。
“顾锦书!你出来!你个贱人,敢赶你妈走?你问问你死去的爹同不同意!”
我放下粥碗,站起来。
门一开,赵秀兰带着她娘家两个兄弟、一个大嫂、一个侄子,还有赵国强,还有四五个我不认识的光膀子男人,把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赵秀兰的大哥赵大勇是镇上出了名的混子,满脸横肉,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他手里拎着一根镐把,往地上一杵,地面都震了一下。
“外甥女,听说你要把你妈赶出去?”
我没退。
“不是赶,是请。这房子是我的,房契在我手里。她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我给她三天时间已经是仁义了。”
赵大勇啐了一口:“仁义?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跟老子谈仁义?你今天不把你妈留下,老子把你腿打断!”
他往前逼了一步。
八十年代的农村,宗族势力大过天。赵秀兰的娘家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不好惹。当年我爹娶她,就是图她能镇得住场面。
可我不怕。
上辈子我被打断过肋骨,被烟头烫过胳膊,被锁在柴房里七天七夜没吃过一口热饭。这辈子,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国强躲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说:“姐,你就别犟了。我妈说了,你签了字,还让你住这屋。你要是不签,以后你就别想在这个村待下去了。”
赵秀兰哭得更大声了:“我苦命啊!嫁到顾家三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让个丫头片子赶出门——”
她这一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婶在人群里急得直搓手,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可咋整啊,锦书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有人劝:“要不叫村长来?”
“村长来了有啥用?赵大勇那德行,村长也不敢惹。”
赵大勇又往前走了两步,镐把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最后问你一遍,签不签?”
我看着他,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然后,我笑了。
“不签。”
赵大勇脸色一沉,镐把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八十年代的农村,拖拉机都是稀罕物,更别说小轿车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口。那个年代,整个县城都未必有三辆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村长。他满头大汗,小跑着往院子里挤,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都让开!”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