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八七年的夏天 > 第2章

他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帽徽和领章在阳光下闪着光。肩上的星我看不太清,但那股子挺拔的劲儿,方圆十里找不出缀星、腰杆笔直得像一棵白杨树的陆怀瑾。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却像换了一个人。以前温温和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鞋底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大勇举着镐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认出了这身军装的分量——八十年代的农村,穿军装的人,比村长好使一百倍。
“你是谁?”赵大勇硬撑着问,声音已经虚了。
陆怀瑾没看他。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锦书同志,国防科技大学政治部已经批准你的特招申请。从今天起,你是军政大学指挥系的学生,享受现役军人待遇。”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本子,递给我。
那是一本军官证。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贴着我的照片——黑白的,两寸,是陆怀瑾前几天在镇上照相馆帮我拍的。他说办个证件要用,我没多想就拍了。
照片下面印着:姓名顾锦书,性别女,出生年月一九六八年三月,入伍时间一九八七年七月,所属单位国防科技大学政治部指挥系,军衔学员。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当老师时那种温和的关心,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把你拉出来了”的骄傲。
“你怎么——”
“你考完最后一科那天,我就把申请递上去了。”他低声说,“你的成绩、你的经历、你在柴房里自学三年的坚持,足够让任何一所军校破格录取。”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秀兰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赵国强缩在人群后面,腿肚子打颤。赵大勇的镐把慢慢放了下来,放得很慢,生怕发出声音引起注意。
陆怀瑾转过身,面对院子里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赵大勇、扫过赵秀兰、扫过那些光膀子的男人,最后落在赵国强身上。
“我是江城军区政治部干事陆怀瑾。顾锦书同志已经被军政大学特招,从现在起,她受军队保护。谁动她一根手指,就是破坏特招、破坏国防建设。”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按战时条例,可以就地处置。”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赵大勇把镐把往身后一藏,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同志,误会,误会,我就是来看看我外甥女,怕她一个人受欺负”
“受谁的欺负?”陆怀瑾问。
赵大勇噎住了。
赵秀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同志!我不是要欺负她!我是她妈啊!我养了她三年,她要把我赶出去,我没办法才叫我兄弟来评理的啊!”
陆怀瑾低下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是她继母。三年前你嫁进顾家,顾大山死后,你把顾锦书锁在柴房里三天三夜,不让她参加高考。你逼她签放弃遗产的协议,要把她嫁给隔壁村的赌鬼换彩礼。”
他每说一句,赵秀兰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村长知道,王婶知道,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陆怀瑾抬起头,看了一眼围观的村民,“我说的对不对?”
王婶第一个喊起来:“对!秀兰就不是个东西!锦书被她饿得皮包骨头,我看着都心疼!”
“就是就是,那几天高考,锦书明明被她锁了,她还对外说生病了!”
“赵大勇也不是好东西,以前就打老婆,现在还来欺负人家孤儿!”
舆论像决了堤的水,一下子全涌了过来。赵大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骂回去,看了看陆怀瑾的军装,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怀瑾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村长。
“这是县公安局的立案通知书。顾锦书同志已经报案,控告赵秀兰非法拘禁、虐待、敲诈勒索。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
村长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看了两眼,转身对赵秀兰说:“秀兰,这事我管不了了,你跟公安说吧。”
赵秀兰彻底瘫了。
她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爬过来抱住我的腿:“锦书啊,我错了,我不该锁你,不该不让你考试,你原谅妈这一回吧!妈以后把你当亲闺女待——”
我低头看着她。
上辈子,她把我锁在柴房里,我求她放我出去考试,她说:“你一个丫头片子,考什么大学?嫁了人就是赔钱货。”
上辈子,她逼我按手印,我的手在抖,她一巴掌扇过来:“签不签?不签我把你嫁到山沟里去!”
上辈子,我死在刘铁柱家的土炕上,她听说后只说了一句:“死了也好,省得丢人现眼。”
我慢慢蹲下去,跟她的视线平齐。
“赵秀兰,”我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但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碰我一根手指。”
我站起来,从她怀里抽出自己的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摩托车的突突声。
两辆绿色挎斗摩托车停在门口,下来四个穿制服的公安。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腰里别着枪,大步流星走进来。
“谁是赵秀兰?”
赵秀兰连哭都忘了,张着嘴,浑身发抖。
“你是赵秀兰?”公安走到她面前,“有人报案说你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子女,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女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赵秀兰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挣扎:“不是我!我没有!是那个死丫头陷害我——”
公安没理她,转头看向赵大勇:“你是赵大勇?有人举报你聚众闹事、持械威胁他人安全,也跟我们走。”
赵大勇的镐把早就扔了,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同志,我就是来看看,我没动手,真的没动手!”
“没动手?那你手里的镐把是怎么回事?”公安指了指地上那根镐把。
赵大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国强趁乱想溜,被王婶一把拽住:“别跑!你也是个从犯!”
赵国强吓得一哆嗦,裤裆都湿了。
不到一刻钟,赵秀兰、赵大勇、赵国强,还有那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全被带上了摩托车。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满地瓜子壳和烟头,还有赵秀兰掉的一只布鞋。
村长擦了擦汗,走到我面前:“锦书啊,这事你看要不就算了?都是亲戚,闹到派出所去,不好看”
“村长,”我看着他,“我被她锁了三天三夜,差点错过高考。她要把我嫁给赌鬼换彩礼。你觉得,我应该算了?”
村长讪讪地闭了嘴。
陆怀瑾站在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把军用水壶递给我。
我又喝了两口水。嗓子干,但心里畅快。
“你什么时候去报到的?”我问。
“半个月前。”他说,“我之前在江城军区当文书,今年刚提干。你的情况我跟领导汇报了,他们很重视,特事特办,直接批了你的特招名额。”
“可是我没参加军检——”
“你的高考成绩全省前五十,县里第一名,够资格了。军检的事,到学校再补。”他顿了顿,“顾锦书,你愿意去军政大学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红色军官证,看着上面我的名字和照片。
上辈子,我连高考都没考成。这辈子,我不仅考了全县第一,还被军校特招。
“愿意。”我说。
陆怀瑾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像冬天里化开的雪。
“那明天就走。你的行李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课本、衣服、你娘的照片,都装在帆布包里,放在我宿舍。”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你考试那几天,我趁你回柴房之前,从后窗翻进去拿的。”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你说了,我在帮你办证件,顺便就”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这个人,在我被锁在柴房里的那三天,不仅每天凌晨来接我考试,还替我收拾好了行李,替我跑公安局立案,替我申请特招。我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帮了一把;我没想到的事,他全都替我想到了。
“陆怀瑾,”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因为你不该被锁在那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睡在陆怀瑾帮我安排的公社招待所里。他说赵秀兰虽然被带走了,但保不齐有同伙报复,让我别住家里。
我没有推辞。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霜。
我拿出那本军官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的自己穿着陆怀瑾借来的军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眼睛亮亮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来招待所接我。
他换了一身新军装,帽徽擦得锃亮,皮鞋一尘不染。身后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司机是个年轻战士,见了我就敬礼:“顾锦书同志好!”
我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回了个礼,也不知道标不标准。
陆怀瑾笑了一下,拉开车门让我上车。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路过村子。王婶站在路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硬要塞给我。村里的孩子们追着车跑,喊着“锦书姐要当兵了”“锦书姐要上大学了”。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座青砖大瓦房一点点变小。赵秀兰住过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王婶说昨天下午她就找人把东西全搬出去了。堂屋的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
那是我娘活着的时候最爱的光景。
吉普车开出村子,上了大路。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陆怀瑾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我:“想什么呢?”
“想我娘。”我说,“她活着的时候老说,锦书,你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城里,别像妈一样窝在农村。”
“你做到了。”他说。
“嗯,我做到了。”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江城火车站。陆怀瑾帮我拎着帆布包,送我上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从江城到长沙要坐十几个小时。陆怀瑾给我买的卧铺票,说是军政大学报销的。
我从来没坐过卧铺。铺位很窄,但很干净,白色的床单上印着红色的铁路标志。我把帆布包放在枕头边上,坐在窗边往外看。
站台上人来人往,陆怀瑾站在窗外,没有走。
“你怎么不走?”我问。
“等你车开了再走。”他说。
火车汽笛响了,车身猛地一震,慢慢动了起来。
陆怀瑾跟着火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抬起手,朝我敬了一个军礼。
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那颗星照得发亮。
我把手伸出窗外,使劲朝他挥手。
火车越来越快,站台越来越远,陆怀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收回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火车哐当哐当响着,穿过田野、穿过河流、穿过一座座小城。窗外的风景从玉米地变成稻田,从稻田变成楼房,从楼房变成高楼。
天快黑的时候,列车员来查票。她看了我的军官证,笑着说:“小姑娘,这么小就当兵了?”
“嗯,刚特招的。”
“哪个学校?”
“军政大学。”
列车员竖起大拇指:“厉害!好好学,将来当个大官!”
车厢里的人都看向我,目光里有羡慕,有佩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八十年代,大学生就是天之骄子,更别说是军校生了。
那一晚,我睡在卧铺上,听着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娘坐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纳着鞋底。
“锦书,”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你考上大学了?”
“考上了,娘。”
“好,好”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声音很轻,“你爹要是知道了,也高兴。”
我想走过去抱她,可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她坐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娘!”我喊。
她没有回头。
我从梦里醒过来,枕巾湿了一片。
火车还在开,外面天已经亮了。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卖早餐。我买了一碗粥、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完了。
中午十二点,火车准时到达长沙站。
我拎着帆布包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深吸一口气。
长沙的空气和江城不一样,有一股潮湿的、热腾腾的气息。站台上到处都是人,有的扛着蛇皮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举着写着名字的牌子接人。
我四处张望,不知道军政大学有没有人来接。
正发愁,一个穿军装的小战士跑过来,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顾锦书”。
“我就是。”我说。
小战士敬了个礼:“顾锦书同志,我是军政大学政治部的通讯员,奉命来接您。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出了站,上了一辆军用卡车。车上还有几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有男有女,都是今年特招的新生。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主动跟我打招呼:“你好,我叫方芳,从四川来的,你呢?”
“顾锦书,江城来的。”
“江城?好远啊!你考了多少分?”
“全县第一。”
方芳瞪大了眼:“乖乖,你这么厉害!”
旁边几个学生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有人考了全县第三,有人考了全市第五,有人是华侨子女特招。大家说着说着,发现我的分数是最高的。
“那你为什么来军政大学?你这个分数,清华北大都能上啊!”方芳问。
我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跟我说,我不该被锁在那个地方。”
方芳没听懂,但她没追问。
卡车开了四十多分钟,驶进一片绿树成荫的校园。校门口站着哨兵,荷枪实弹,威风凛凛。大门上方写着八个大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这就是军政大学。
我跳下卡车,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仰头看着那块校牌。
上辈子,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走进大学校门。
这辈子,我不仅走进来了,还是穿着军装走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