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们赶到旧祭台时,谢临舟已经点燃了三盏空灯。
北境风大,灯火被吹得歪斜,却始终没有灭。
谢临舟跪在台前,身边放着那桶灯油。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照宁,你来了。”
我站在石阶下:“你想做什么?”
谢临舟笑了笑:“前世你疼过的,我也该试一试。”
侯夫人扑过去抱住他:“临舟,你别吓母亲。”
他轻轻推开她:“母亲,我这一生,最会让人替我疼。阿芜替我哭,你替我求,照宁替我点灯,最后我还觉得理所当然。”
他抬头看向我,眼里没有从前的傲慢。
“我梦里看见你被绑在这里,火烧起来时,你没有喊疼,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我垂眼。
前世最后一刻,我看的不是伤口。
是腕上那根被烧断的引魂线。
谢临舟从怀里取出半截红线:“这是我从祠堂牌位后找到的,阿芜没带走。”
他把红线放进灯火里。
红线蜷起,烧成一点黑灰。
“对不起,”他说,“这句话太晚了。”
我道:“确实太晚。”
谢临舟眼眶微红,却笑了:“你还是这样,连安慰人都不肯骗一骗。”
谢砚辞站在我身侧,低声道:“谢临舟,活着受罚,比死容易。”
谢临舟看向他:“小叔,我从前最厌你这副清醒样子。”
谢砚辞淡声道:“如今也可以厌。”
谢临舟怔了怔,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咳了血。
他没有点燃灯油。
最后一刻,他把油桶推下祭台,任灯油洒进泥地。
“我不配用她受过的苦赎罪,”他说,“我该活着记得,直到命灯自己灭。”
七日后,谢临舟死在沈家祠堂外三丈处。
他没有踏上石阶,只坐在雪里,怀中抱着一只空灯盏。
灯盏里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父亲命人把灯盏送回侯府,没有收那张纸。
侯夫人病了一场,醒后自请去家庙,为侯府偷灯之罪抄经赎过。
苏芜流放途中逃跑,被从前骗过的外道抓回去,官府再见她时,她已经疯疯癫癫,只会抱着一截红线说自己会点灯。
谢砚辞承爵那日,宫中赐下新印。
他没有立刻接印,而是先把主院钥匙、账册和灯房铜牌放到我面前。
我问:“侯爷这是做什么?”
他轻声道:“求夫人管我。”
我看着他苍白却含笑的脸,没忍住拿铜灯签敲了敲他的指节。
“先把药喝了吧。”
他低头喝药,苦得眉心一皱,却没敢说半句。
春末时,侯府重新办了婚礼。
没有凤冠压顶,也没有满堂算计。
谢砚辞亲自挑灯,灯芯剪得齐整,火光落在他掌心那点旧疤上。
我问他:“十年前,你为何在灯签上刻留火不留人?”
他摇头:“不是我刻的。”
我怔住。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旧铜片,背面是少年笨拙的字。
留人,不留火。
原来那年灯房失火,我把铜灯签递给他,让他先保火种。
他却把火种扔了,背着昏迷的我爬出窗。
后来我醒来,只记得自己刻过留火不留人,不记得还有人替我改过命。
谢砚辞把那枚铜片放进我掌心:“照宁,这次都留住了。”
我合上手指,听见院外灯花轻响。
案上新灯未灭,药碗见底,铜芯剪安静地搁在一旁。
谢砚辞握住我的手,避开旧疤,替我把灯签收进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