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户手续办完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城南翡翠湾。
这是第二次来。上一次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次我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
128平,精装三房,朝南的大落地窗,视野很开阔。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一个空红酒杯,落了一层灰。
我打开所有的窗户,穿堂风灌进来,把那股残留的香水味吹散了。
然后我打电话叫了保洁。
“全屋深度清洁,所有布艺软装全换掉。沙发、窗帘、床品,一样不留。”
保洁阿姨问:“家具要换吗?”
“不用,擦干净就行。”
我不打算住这儿。但它是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也要让它干净净地属于我。
清理的时候,保洁阿姨从主卧衣柜里翻出两大箱女人的衣服。吊牌还在,大部分是当季新款。
“这些怎么处理?”
“扔了。”
阿姨犹豫了一下:“有几件看着挺贵的——”
“不要。”
房子清理完,我叫了搬家公司,把出租屋里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三箱书,一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电脑。
搬进来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吃了一碗泡面。
十七楼的风很大,能看到整个城南的夜景。灯火绵延到天际线,车流像毛细血管一样流动。
我嚼着泡面,忽然觉得很荒谬。
三年前我六十万买下了这个阳台,自己连坐都没坐过一次。
泡面很咸。但我吃得很香。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当铺。
方律师帮我联系的那家,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在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红色锦盒,打开,里面的翡翠镯子安静地躺着。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绿,水头足,没有纹裂。三年了,成色一点没变。
“周老板,多少钱?”
“当时收的十二万,加上这三年的保管费和利息,十四万八。”
不便宜。但我没还价。
付完钱,我把镯子戴在了左手腕上。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三岁,什么都没留给我,就这一只镯子。她说是外婆传下来的,让我压箱底,将来留给我的女儿。
我没有女儿。但我把它要回来了。
走出当铺的时候,阳光照在镯子上,绿得很通透。
我站在街边,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哭。只是站了一会儿。
刑事案件的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陆知舟被正式批捕后,他家里托了很多关系想找我撤诉。
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在我新家楼下站了一个下午。物业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放行,我说不用。
第二天,他妈给我转了一笔钱。五十万。附言写着:嘉,收下钱,放过知舟吧。
我没收。退回去的时候备注写了四个字:依法处理。
第三天,陆知舟的爸爸自己找上了我公司。
前台拦不住他,我出去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头发白了大半,腰佝偻着。
“嘉嘉,叔叔给你跪下了。”
他真的往下跪。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跪成。
“叔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公诉案件,检察院起诉,不是受害人说了算。”
这是事实。也是方律师教我说的话。
他愣了一下。
“真的撤不了?”
“我说了不算。该判多少年,法律说了算。”
老人站在走廊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那我们知舟怎么办啊。”
我没有回答。
同事帮我把他送走了。我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
三年前陆知舟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他爸妈在干什么?
他们知道。他们一直知道温如初的存在。方律师调查过,温如初逢年过节都跟着陆知舟回老家,他爸妈管她叫“如初”,比叫我还亲。
当初他们儿子吸着我的血,他们沉默。现在要承担后果了,跑来跪我。
这个世界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欺负老实人没成本,老实人反击就叫不近人情。
我不打算做一个近人情的人了。
温如初的结局,是赵阳告诉我的。
那四百五十万的股权套现被公司起诉之后,法院判她全额返还。但钱已经被她转走了大部分,账户里只剩不到八十万。
执行阶段,她名下没有可供执行的资产。法院把她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限高。限制消费。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商务座,不能住星级酒店。
赵阳说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在一个招聘网站上更新了简历。
“市场总监”的title还挂着,工作经验写了三年。但她那家公司——也就是陆知舟的公司,融资失败后已经在走清算程序了。
投资人撤资,合伙人散伙,员工赔了n+1遣散。
三千万估值的公司,三个月归零。
“可惜了。”赵阳喝着啤酒,语气里倒没什么惋惜。“其实公司的产品是不错的,就是创始人太烂了。”
我没接话。
“嫂子——不对,该改口了。沈姐,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做点什么?你当初帮知舟看账、跟供应商对接、盯项目进度,干的活比半个还多。”
我摇了摇头。“暂时不考虑。先过自己的日子。”
赵阳笑了。“也好。你值得歇一歇。”
刑事案件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方律师去了,回来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陆知舟当庭认罪。最终量刑:有期徒刑十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十万。”
“他在法庭上哭了,说对不起你。法官没理他。”
“附带民事赔偿部分,法院判他赔偿你六十万及利息,合计七十三万。他目前无力赔偿,列入执行名单。等服刑结束后继续执行。”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一年。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我想到三年前那个冬天,他跪在地上,说“沈嘉,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时候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掏给了他,觉得夫妻本来就该共患难。
现在我坐在自己的房子里,穿着睡衣,开着地暖,桌上放着刚泡好的热茶。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再过两个月就会长出新叶子。
我喝了一口茶,开始查看房屋中介发来的租赁报价。
城南翡翠湾这套房子,月租金报价八千五。我不打算自住,租出去,每个月多一笔被动收入。
我花了十分钟选定了一家中介,回复了邮件,然后关掉电脑。
生活慢慢回到了一种正常的轨道上。
不是那种苦熬的正常,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正常。
工资到账之后不再需要转给任何人。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冬天的暖气开到二十四度,不心疼。
我报了一个周末的瑜伽班,纯粹因为想动一动。三年里我的身体一直在透支,体检报告亮了好几个黄灯。
公司的翻译组长退休了,领导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接手。
涨薪40,管三个人的小团队。
我答应了。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每一分钱是我自己挣的,每一个选择是我自己做的。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半年后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在商场闲逛。
路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摆着几只翡翠镯子。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绿得沉稳,被体温养了几个月,比刚拿回来的时候更润了一些。
从首饰店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沈嘉女士吗?”
“是。”
“您好,我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工作人员,关于您和陆知舟的民事赔偿执行案——”
“嗯。”
“陆知舟的父母代为缴纳了七十三万元赔偿款,加上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共计七十五万六千四百元,已划入您指定账户。”
“您查收一下。”
我站在商场的扶梯旁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
到账了。
七十五万六千四百。
加上之前判决拿回的一百三十三万、房产、精神赔偿,还有这半年的房租收入。
我这三年扔进去的钱,全部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多了一点。
多出来的部分,叫做利息。也叫代价。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逛商场。
路过三楼的家具店,看到一张很舒服的单人沙发,驼色,坐上去能把整个人陷进去。
标价三千八。
以前我不会买这种东西。
我走进店里,跟店员说:“这个,我要了。送到城南翡翠湾。”
晚上回到家,我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方律师,赔偿款到了。谢谢您这一年的帮助。”
她回得很快:“该谢你自己。自始至终是你在做决定。”
“以后有需要随时找我。希望不要再有需要。”
我笑了一下,回了个“谢谢”。
然后我打开阳台的门,抱着一杯热牛奶站在外面。
十七楼的夜风没有冬天那么冷了。春天快来了。
楼下的马路上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小孩子的笑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
妈,你看到了吗。
你女儿把所有弄丢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镯子也回来了,比以前还亮一点。
我没有开口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讲了一遍。
然后喝完牛奶,关上阳台门,去洗澡。
明天周日,瑜伽课在上午十点。
闹钟定好了,九点。
够我睡一个完整的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