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高考前几天,魏嘉令办了转学手续。
苗老师看着她,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最近睡得好吗?”她问。
我点点头。
“比以前好。”
苗老师笑了。
“那就好。”
顿了顿,她又说:
“棠路,不管最后考成什么样,都不是对任何人的交代。你只是去参加一场考试,不是去偿还谁的人生。”
我把那颗糖攥在手心。
很久以后,低声说:
“我知道了。”
魏嘉令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
她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我。
我们一起走到学校后门。
那里有一排很老的香樟树。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她停下来,看着我。
“棠路。”
“嗯。”
“我以前总觉得,你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才算没有白活。”
她低下头,
“现在我想明白了。”
“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遇到难过的事情知道找人说,喜欢什么就去试一试,不喜欢什么也敢说不要。”
“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喉咙有些发紧。
她继续说:
“妈妈以前没教会你这些。”
“以后你要慢慢学。”
“不会也没关系。”
“缺掉的东西,不是一天能长回来的。”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
可最后,她只是停在半空。
我看着那只手。
过了很久,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落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妈。”我说。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可能还是会想你。”我低声说。
“也可能还是会怨你。”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起来。”
她点头。
“没关系。”
“你不用原谅得那么快。”
“也不用为了让我安心,装作已经好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你只要活下去。”
“替你自己活。”
我低下头,终于哭了。
“那你呢?”
魏嘉令笑了笑。
“我该把时间还给别人了。”
她看向远处。
“那个女孩也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该一直替我留在这里。”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
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这个给你。”
她说,
“不是让你写卷子。”
“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我接过那支笔。
她后退一步。
阳光落在她眼睛里。
“棠路。”
“嗯。”
“妈妈爱你。”
“但以后,妈妈的爱不再是你的债。”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
我眨了一下眼。
再抬头时,魏嘉令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我,迟疑地问:
“同学这是哪儿?”
我怔了很久。
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学校后门。”
“你刚办完转学手续。”
真正的魏嘉令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嘀咕:“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帮她叫了车,看着她离开。
车开远的时候,我站在香樟树下,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我知道,我妈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猝不及防地倒在凌晨三点的茶几前。
不是变成一张黑白遗照。
而是亲口跟我说:
你不欠我。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考场外全是送考的家长。
有人替孩子整理衣领,有人反复检查准考证,有人比考生还紧张。
我一个人站在人群里。
以前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可那天没有。
苗老师站在校门口,看见我,朝我招手。
她只是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我手心。
“去吧,棠路。”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奶香味慢慢化开。
真的很甜。
也真的没有影响我的专注力。
数学卷发下来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
很难。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想起妈妈皱眉的样子,想起爸爸沉默的叹气,想起遗照前永远擦不干净的灰。
可是那天,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会做就写。
不会做也没关系。
我拿起笔,一步一步往下算。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停笔。
不是因为我终于完成了谁的期待。
只是因为这场考试结束了。
两天后,最后一科交卷。
教学楼里爆发出欢呼声。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阳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忽然想起妈妈最后说的话。
缺掉的东西,不是一天能长回来的。
没关系。
我还有很长的路。
回到家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两张遗照。
我拿起抹布,擦掉相框上的灰。
然后轻声说:
“爸,妈,我考完了。”
“我不知道能考多少。”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但我想去学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