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最终还是签了字。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拖。
医院的处分正式落下后,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追着请教的心外科圣手。
过去总亮着的手术排班表上,再也没有他的名字。
科室里的人见到他,依旧客气,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半个月后,顾建明转入康复病房。
老人瘦了很多,右手还不太灵活,说话也慢,曾经总爱笑着喊我“晚晚”的人,连抬手都费劲。
我去看他时,他靠在床头,努力冲我笑。
“离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
“不是您。”
顾建明眼眶红了。
“我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别忘本。可到头来,他连一条命都分不清轻重。”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沉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保温桶,脸色憔悴得不像样。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顾建明也看见了他。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顾沉舟走近几步,声音发哑:“爸,我熬了粥。”
顾建明闭了闭眼。
“拿走吧。”
“爸……”
“别喊我爸。”
顾沉舟的手指攥紧保温桶提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顾建明很久没说话。
久到顾沉舟眼里重新浮起一丝卑微的期待。
老人却只是缓慢地转过脸。
“以后我的治疗和养老,都不用你管。”
顾沉舟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
我没有再听下去,转身离开病房。
电梯门合上前,他追了出来。
“林晚。”
我按住开门键,没有说话。
他穿着白大褂,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意气风发。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爸压着我,是看不起我。”
他低声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推荐我进修,帮我争取课题,连那几台关键手术的名单,都是他替我递上去的。”
“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顾沉舟抬起头,声音发颤:“林晚,我现在才知道,我那天错得有多离谱。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他眼里的光灭了。
我平静地说:“一个医生可以年轻,可以走得慢一点,可以被质疑,也可以受委屈。但不能把病人的命,当成报复别人的筹码。”
“一个丈夫也可以有不甘,可以有怨气。可他不能在妻子求他救命的时候,只想着让她跪下。”
顾沉舟嘴唇颤了颤。
“我那时候疯了。”
“你没有疯。”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只是终于有机会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他彻底说不出话。
后来,我听说苏曼的护理馆关了。
她曾经以为,只要顾沉舟和我散了,她就能站到他身边。
可她得到的不是从前那个被人仰望的顾医生,而是一个前途受限、父亲疏远、满身怨气的男人。
他们互相指责,互相翻旧账。
谁也没能成为谁的救赎。
离婚证拿到那天,是端午之后的一个晴天。
我开车离开医院,导航经过当初那个高速出口。
提示音响起。
“前方可掉头。”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减速。
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很久以前,我也曾以为,只要还肯解释,还肯等待,一段婚姻就总能回头。
可后来才明白,有些人错过出口,是一时疏忽。
有些人错过一生,是因为对方本不想回头。
而我,也不必再停在原地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