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悦的加入,在中心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波澜。
但很快,大家就接受了她。
她工作很努力,几乎是拼了命地在做。
整理病历,联系家属,甚至自学了心理学,去给那些情绪崩溃的受害者做疏导。
她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做着最苦最累的活。
我们之间,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是同事,是盟友,却永远,不可能再是姐妹。
那道由鲜血和生命划下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无法逾越。
我们都心知肚明。
这天,我整理完最后一个案卷,准备下班。
沈悦敲门进来。
“沈律师,有份东西,我想你可能会想看。”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
日记本很旧了,封皮已经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字迹娟秀,温柔。
是我妈妈的。
我手指颤抖地翻开。
【10月3日,晴。今天卫国带我去看了他新负责的病房,他说,以后要建一座全江城最好的医院,让我做他的护士长。】
【11月15日,雨。婉柔姐来了,她身体还是那么差,真让人心疼。卫国说要我多陪陪她,我当然愿意,她就像我的亲姐姐。】
【12月25日,雪。念念今天在医院的圣诞晚会上表演了弹钢琴,所有人都夸她。卫国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他说,我们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在她住院后写的。
【3月5日,阴。心脏一天比一天难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好在,念念很懂事,卫国也一直陪着我。有他们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3月12日,晴。今天听卫国说,等到合适的心脏源了!太好了!我很快就可以好起来,可以继续陪着念念长大,可以看着卫国实现他的梦想。】
【3月15日,雨。卫国说,我的情况突然变差了,移植手术可能要推迟。我不相信,我觉得自己状态很好。可是,病历上是这么写的,卫国是院长,他不会骗我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卫国,我好痛。】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二十多年的坚强和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抱着日记本,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原来,她直到最后一刻,都还相信着那个男人。
原来,她是在无尽的痛苦和困惑中,孤独地死去的。
沈悦默默地递给我纸巾,没有说话。
等我哭够了,她才轻声说:“这是我爸妈被带走后,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时发现的。”
“我猜,是我妈当年留下的。”
“她大概也曾愧疚过吧。”
我摇摇头。
愧疚与否,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完整地看到了我母亲生命最后的样子。
她不是一个冰冷的受害者符号,她是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慈爱的母亲,一个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女人。
她爱过,信任过,也失望过。
我合上日记本,像是合上了一段沉重的过往。
“谢谢你。”我对沈悦说。
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她说谢谢。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干净,释然。
“不客气。”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夕阳正红。
将整个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我知道,有些伤痕,永远不会消失。
但我也知道,当光明照进裂缝,新的生命,就会在废墟之上,悄然生长。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光。
带着我母亲的爱,和那些逝去生命的期许,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