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辰把我的骨灰带到海边墓园。
那是我生前提过一次,
如果复明,要去看海。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我只记得浪声,已经忘记海是什么颜色。
他买了一块墓地。
想在碑上刻四个字:爱妻沐汐。
刻字师傅刚落刀,碑面忽然崩开一角。
师傅吓得退后。
“顾先生,这石头不对劲,要不换一块?”
顾景辰盯着那两个字。
爱妻。
他低声说:“换。”
第二块,刻到同样位置,又裂开。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站在碑前,风穿过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拦住了它。
我只知道,我不愿意。
生前没穿上的婚纱,死后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顾景辰似乎明白了,他挥手让人离开。
墓园只剩海风和浪声。
他跪在碑前,拿出一把小刀。
“汐汐,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刻这两个字。”
他用刀尖一点点划。
碑面很硬。
他的手很快渗出血。
最后只刻下两个字。
沐汐。
没有那些迟到到令人作呕的名分。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好,你本来就不该再跟我绑在一起。”
我站在他身后。
这是他死后忏悔以来,唯一说对的一句话。
他把那只修不好的雾灯钥匙扣放在墓前。
又放下一束白玫瑰。
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
“我欠你一场婚礼,欠你一双眼睛,欠你父亲一条命,也欠阿姨一个完整的家。”
他声音很低。
“我还不起。”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妈来了,是顾景辰告诉了她位置
她手里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蹲在墓前,摸着碑上我的名字。
“汐汐,妈妈来看你了。今天阳光好,海也好看。”
她声音发颤,却在努力的笑。
“你以前总说想看海,现在妈妈替你看。”
我扑过去想抱她。
身体却从她肩头穿过。
她像有所察觉,忽然抬手摸了摸身边空气。
“汐汐?”
我怔住。
她眼泪落下来。
“是不是你回来了?”
我说不出话。
风声替我回答。
顾景辰站在远处,眼眶红得厉害。
可他没有靠近。
我妈坐了很久,才被亲戚扶走。
天色渐暗,海风变冷。
顾景辰坐在我的墓碑旁,像从前陪我那样。
“汐汐,我答应阿姨,以后不来了。”
他摸出一个小瓶。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把瓶子放在掌心,声音平静。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知道,我这样很自私。”
“可我活着,每一天都在想,你站在天台上时,该有多冷。”
顾景辰仰头吞下药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靠着墓碑慢慢滑下去。
手里还握着那支录音笔。
里面传来我很久以前的声音。
“顾景辰,如果我手术成功,第一眼想看你。”
他闭上眼,眼泪滑进鬓角。
“别看我了。”
海浪声一阵阵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墓园管理员发现了他。
尖叫声,脚步声,救护车声。
所有声音都离我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开始变淡。
那股一直束缚我的力量终于松开。
我看见母亲被亲戚扶着回头,像感应到什么,朝海边望来。
我也看见顾景辰被抬上担架,手垂在一侧。
救没救回来,我已经不想知道。
风吹过墓碑。
白玫瑰散了一地。
我的名字安静留在石上。
沐汐。
只是沐汐。
若有来生,我想做一个寻常人。
能看清清晨第一束光。
能陪父母慢慢老去。
能在爱来时不必献祭自己。
若再遇见顾景辰。
只愿擦肩而过,互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