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初出院以后,公司里的人渐渐忘了她。
小刘去了另一家公司,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清微,保重。”
我回了个好。
那几个跟着辞职的同事也各自找到了新工作,偶尔在朋友圈发发动态,晒晒新公司的空调。
我留在了原来的公司。
董事长听说林语初的事以后,特批我换到了走廊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
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空调自己控制。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没有人说空调有生命。
我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日子安安静静的。
林语初送的那盆假绿萝一直放在我的窗台上。
有时候同事进来送文件,看见了,夸一句这盆花养得真好。
我没有解释,只是笑笑。
她不知道那是假的,塑料的,不会死也不会活。
就像林语初这个人,在我的生活里,既不活着,也死不掉。
后来的日子里,我听说了林语初的一些消息。
她在城郊租了一间小房子,靠做手工活赚钱。
网上接单,串珠子、粘花、叠纸盒,一个月挣一两千块。
她按时吃药,定期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情绪稳定,没有再出现幻觉。
她也去找过工作,超市收银、餐厅服务员、工厂流水线,人家一看她的病历就不要了。
她没有再哭,没有闹,只是点点头,走了。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了她。
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把青菜。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是清亮的,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没有讨好,没有委屈,没有从前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清微,好久不见。”
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绿灯亮了,人群往前涌。
她站在原地没动,我等了两秒,也没有动。
“你现在过得好吗?”
她问。
“挺好的。”我说。
她笑了笑:“那就好。”
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有开口。
她低下头,说了声再见。
转身混进了人群。
她走得很慢,肩膀有点驼,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又过了一年,公司换了个新大楼。
搬家那天,我收拾办公室的东西,把那盆假绿萝从窗台上拿下来,用湿布擦了擦叶子上的灰。
它还是老样子,不会长,不会枯,不会谢,永远绿着,永远假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装进了纸箱。
新办公室在十八楼,窗户更大,阳光更好。
我把假绿萝放在窗台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摆了一盆真绿萝,一盆真吊兰。
真假摆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浇水的时候我只浇真的,假的那盆从来不碰。
但它也不需要。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紧不慢。
公司的空调夏天开到二十四度,冬天开到二十六度。
没有人说空调有生命,没有人说风扇会疼,没有人说热空气会死。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喊热有人喊冷,自己调一下风口,就安静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林语初,但只是有时候。她像那盆假绿萝,放在心里最角落的位置,不去碰,也不会死。
我偶尔会看一眼她的朋友圈,她发得很少,偶尔发一张手工活的照片,配一句今天做了好多。
没有自拍,没有抱怨,没有从前那些关于生命的奇谈怪论。
她变成一个很普通的、安静的、努力活着的人。
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医生说可以停药了。”
“三年了,终于好了。”
下面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
我看了几秒,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发过朋友圈。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也许是换了号码,也许是换了城市,也许只是不再想让人知道她的消息。
我也没有再打听。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而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
林语初教会了我一件事,不是所有善良都是善良,有些善良是病,得治。
治好了,就变成一个普通人。
治不好,就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她好了。
我知道。
这辈子,热过,冷过,中暑过,也死过。
但总算,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