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是。
医生问:“那她为什么一直叫你?”
我没有回答。
又过了几个月,医生打来电话说她可以出院了,问她有没有家属来接。
她说没有。
问她有没有朋友。
她说有一个,姓苏。
医生说苏女士不愿意来。
林语初接过电话,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
“清微,我自己回去,回去以后,我来找你。”
“我要跟你道歉。”
我说不用了。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挂了。
她出院那天,一个人走的。
没人接她。
她坐公交车,转了两趟,到了公司楼下。
她站在大门口,没有进去。
前台小姑娘认出了她,给我打电话。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她站在花坛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剪短了,瘦了很多。
她仰着头,看着我这层的窗户。
我没有下楼。
她站了快一个小时,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还站在花坛边,仰着头看。
小刘给我发消息:
“林语初又来了,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没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
站一个小时,然后走。
不闹,不哭,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第六天,我下楼了。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怕吓到我。
“清微。”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不让你开空调,不该不让你吹风扇,不该掐你,不该想夺走你的生命。”
“我有病,我不是故意的,但做错事就是做错事,我不找借口,我跟你道歉。”
她弯下腰,给我鞠了一躬。
弯得很深,腰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停了很久,才直起身。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又说:
“我还在吃药,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我还不能上班,但可以出门了,我每天来这里,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没关系,我就是想说。”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后来,她没再来了。
听医生说她在找工作,但没人敢要她。
她又去了几家精神病院应聘护工,人家说她有过病史,不收。
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养了几盆绿萝。
她给那些绿萝起了名字,每天跟它们说话。
但她不再强迫别人跟她一样了。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里面是一盆小小的绿萝,盆底压着一张纸条:
“清微,这盆绿萝送给你。”
“它没有生命,是我用塑料做的,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我伤害生命了。”
“对不起。”
我拿着那盆假绿萝,看了很久。
把它放在窗台上,跟其他花摆在一起。
塑料的,不会枯萎,也不需要浇水。
有时候风吹过来,它的叶子不会动。
我看着它,想起林语初站在花坛边仰头看我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
有的人让你热得中暑,有的人让你气得发抖,有的人让你疼得流泪。
但也有人,病好了以后,会站在楼下等你,站一天又一天,只为说一声对不起。
我不是原谅了她。
只是不想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比在四十度高温里不开空调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