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没走。
她站在葡萄架底下,脸白得像张纸,但脚没挪窝。律师拽了她袖子一下,被她甩开了。
“就算我不是周念,”她的声音劈了叉,又硬生生扳回来,“老太太收养过我。我有继承权。”
“收养手续呢?”姜老头问。
周念没接话。
她的律师接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这个可以补充提交。”
“补。”姜老头把死亡证明收回档案袋,“补得出来再说。”
院子里的人开始散了。张婶的瓜子壳撒了一地,她没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眼。不是瞪,是那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看。
我以为这事完了。
没完。
巷口突然响起发动机的声音。那辆面包车又来了。
工头跳下来,身后跟着早上那三个工人。他嘴里叼着烟,径直往院子里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墙面上的经文,愣了一下。
“这啥玩意儿?”
“经。”我说。
“哦。”他把烟掐了,转头朝院子外面喊,“周总,拆不拆?”
周念站在葡萄架下,眼睛看着我。
她不是在看我的脸。她在看我的手。看我还敢不敢拦。
“拆。”她说。
工头拎起大锤。
姜老头跨了一步挡在墙前:“我说了,这面墙不能动——”
“老师傅,”周念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崩裂的尖锐,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狠,“文物认定还没下来。这房子现在是我的。程序上,我可以装修。”
“装修不是拆承重墙。”
“谁说我拆承重墙?”周念指了指令一侧,“那面墙。装饰墙。不承重。文物局管得着?”
她指的那面墙,是堂屋侧面的一堵薄墙。婆婆活着的时候,在上面挂过一串干辣椒。
工头拎着锤子走过去。
我看着他举起锤子。
落下。
砸在墙面上。
砖碎了。
然后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血。
从喉咙里往上冲,压都压不住。我弯下腰,一口血吐在地上。青砖上溅开一片红,像婆婆死时咳在枕头上的那种颜色。
工头停住了。锤子悬在半空。
“你怎么了?”姜老头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法回答。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把你的骨头抽走一根,身体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着。
我把手伸向那面被砸的墙。
指尖够不到。但我感觉到了。
墙在叫。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底传上来,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里。
然后那面祈福墙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的温热。
是烫。
所有站在院子里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热浪从墙面上推开,像一扇烤箱门突然打开。葡萄架上的枯叶子被热气一冲,沙沙响。
姜老头猛地转头看那面墙。
“这不是石灰的热。”他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指尖弹回来,“这是——这他妈是体温。”
工头的锤子掉了。
锤头砸在他自己脚面上,他没叫疼。他盯着那面墙,嘴张开,没合上。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一步一步走到那面被砸穿的装饰墙前。
墙里是空的。
不是砖石结构的那种空。是原本应该有东西,被人取走了的那种空。内壁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
“这宅子的结构不对。”姜老头的声音在发颤,“所有承重不在柱子上——在这面墙上。这不是砖石建筑,这是”
他停了一下。
“这是共生结构。墙是活的。”
院子里没人说话。
法警站在门口,手按在对讲机上,忘了拿起来。周念的律师把公文包挡在胸口前面,像挡一块砖头。张婶站在巷口,瓜子从手指缝里漏下去。
姜老头转过身,视线从我脸上扫到地上的血,再扫到那面墙。
“她不能离开这宅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拆了这面墙,她会死。她死了,这宅子会塌。宅子塌了,整个街区跟着往下陷。”
他看着工头:“你还砸吗?”
工头摇头。他摇头的幅度很大,像要把脖子甩断。
姜老头又看向周念。
“你还拆吗?”
周念没说话。
她盯着地上的血。血渗进青砖缝里,砖缝里婆婆的经文还在往下淌水。水滴在血上,血不散。
“我不信。”她说。
声音很轻。
但她没敢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