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三天没来。
院里清静了三天。姜老头带勘测队来了一趟,拿仪器扫了墙面,对着读数皱眉。我问怎么了,他说“不好说”,把报告塞进公文包就走了。
第四天,巷口停了辆黑车。
不是面包车。是辆奔驰。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夹着真皮公文包。周念跟在后面,换了身打扮——黑西装裙,高跟鞋,头发盘起来。看着不像来吊丧了,像来签合同的。
三个人径直走进院子。
“沈女士你好。”金丝眼镜递上一张名片,“我姓方,恒远地产投资部。这位是我们法务。”
名片烫金。上面印着“城市更新事业部”。
我没接。名片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收回去了。
“是这样的,”方经理推了推眼镜,“周念女士的继承权问题,我们了解过了。存在争议。但这块地的商业价值是客观的。我们提一个共赢方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画册。
封面是老宅的照片。照片上,我的院子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扣住,罩子外面是一栋二十层的酒店。老宅蹲在酒店大堂正中央,像一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
“我们不拆。”方经理翻开画册,指着效果图,“老宅整体保留。我们用钢结构和玻璃幕墙把它‘罩’起来,做成酒店大堂的核心景观。客人办理入住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这面祈福墙。”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齐。
“周念女士作为继承人,享有酒店租金分红。你作为实际居住人,可以继续住在老宅里。不用搬。一分钱不用花。”
他合上画册。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决方案。既不损害文物,也不损害各方利益。”
周念站在方经理身后,嘴角挂着笑。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温柔,是另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笑。
“沈姐,”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股黏腻的调子,“你看,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房子我不赶你走。墙我也不动。你守着你的墙,我收我的租,谁都不碍着谁。”
我看着她。
“你输了官司。”我说。
“输了。”她点头,“所以我换个玩法。”
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声音清脆。
“我不需要赶你走。我只需要让你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你守着墙,我收着钱。你每天从酒店大堂进出,抬头是玻璃罩子,低头是酒店地毯。游客举着手机拍你的院子,拍你的墙,拍你。”
她停了一下。
“你猜他们会不会问——这老太太是谁?”
没人说话。
葡萄架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影子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的眼睛被影子遮住,看不清楚。
方经理咳了一声,把画册放在石桌上:“沈女士,你可以考虑三天。不过这个方案有时效性。如果文物认定下来,我们的设计方案可能需要重新审批,周期会很长。到时候,对你对我们都不好。”
“你们怎么保证不拆墙?”我问。
方经理笑了笑:“合同里写。白纸黑字。”
“合同里写的都是人写的。人能写,也能撕。”
方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念接过话头,语气凉了半度:“沈姐,你别不知好歹。现在不是我求你,是你没有别的选择。法院的腾房通知还作数,文物认定还在排队。我要是现在申请二次执行,你猜法院怎么判?”
她把“二次执行”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站在堂屋门口,背靠着墙。墙面贴着我的脊椎,微微发热。
“方经理。”我说。
“您讲。”
“你们这个项目,总投资多少?”
方经理愣了一下:“初步预算两亿左右。具体要看——”
“两亿的项目,”我打断他,“核心资产是一面文物认定还没下来的墙。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这面墙一旦出事,不是项目泡汤的问题。是安全事故。是刑事责任。你们公司法务应该清楚。”
法务动了一下,没说话。
方经理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重新估价的冷。
“沈女士很懂啊。”
“我不懂。”我说,“是墙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