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挂牌那天,下了小雨。
姜老头亲自来钉的牌子。铜的,不大,钉在院门右侧的青砖上。上面刻着:“西城老宅祈福墙——市级不可移动文物保护单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管理人沈枝。
“牌子钉歪了。”我说。
“你才歪了。”姜老头把老花镜往上一推,退后两步端详,“正得很。”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掏出水平尺量了一下。尺子上的气泡稳稳当当停在正中间。他不说话了,把水平尺塞回工具袋里,动作里藏着一丝得意。
院子收拾过了。葡萄架换了新竹竿,枯藤没砍,留着等春天。堂屋的祈福墙前拉了条低矮的隔离绳,游客站在绳外看。我不拦着。
每周三、周六开放参观。不要门票。但门口放了捐款箱,上面贴着纸条:“墙的维护费用,随缘。”张婶第一个往里塞了钱,塞完还瞪了我一眼:“我不是觉得欠你的。我就是看墙好看。”
我说行。
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捐款箱旁边:“这个不算钱,给你的。”
瓜子我没吃,放窗台上晾着。
游客多的时候,我站在堂屋里讲解。不讲婆婆,不讲周念,不讲我自己。只讲墙。
“这面墙的建造年代不可考。墙体内部存在特殊生物质结构,目前尚未完全探明。文物局给出的保守估计是——墙龄超过两百年。”
游客举手:“听说墙是活的?”
“文物保护单位,当然有生命。”我说。
他们笑。我也笑。
我没说墙会发热。没说墙里有心跳。没说每一次我靠在墙上,它都像婆婆一样隔着砖缝暖我的后背。
有些事说了他们也不信。有些事不需要他们信。
傍晚关门之后,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隔离绳收起来,打了盆清水,拧了抹布,从墙面最左边开始擦。一格一格,一个字一个字。婆婆的经文让水泡过一回,有些笔画浅了。我用手指顺着小楷的笔锋划过去,不敢用力。
墙是热的。
每个字都是热的。
“今天是周四。”我擦着墙说,“今天不开放。张婶送来一袋枣,说是她闺女从新疆寄回来的。我放灶台上了。”
墙没回我。
但心跳在。
“咚。”
“咚。”
很稳。比我的稳。
我把抹布搁下,靠着墙坐下来。后背贴着砖面,温度透过衣服,贴住皮肤。不是烫,是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的那种暖。像冬天婆婆把我的棉衣在灶台前烤热了再递给我的那种暖。
前世我在雪夜里走了很久。冷是从脚底上来的,先冻住脚,再冻住膝盖,最后冻住胸口。靠着别人的院墙往下滑的时候,墙是冰的。
这辈子墙是热的。
我把手掌平贴在砖面上。
“妈,我守住了。”
墙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不是心跳。是应答。
院子上空的天色暗下来。葡萄架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我膝盖上,像一只手在拍。
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是张婶跟邻居聊天,声音很远,但风把字送进来:
“那闺女一个人住那院子,也不嫌冷清。”
“她不是一个人。”
“墙里暖和着呢。”
脚步声远了。
我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墙的温度没有降。心跳和我自己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