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的“念居文化”发布会在城西酒店。
不是小酒店。是恒远旗下那家五星级。大厅摆了三十桌,投影仪打着一行字:“念居·城市文化遗产民宿平台发布会”。字下面是老宅的效果图——我的院子,我的葡萄架,我的墙,全被p成了网红滤镜里的样子。
我站在大厅最后面。没人注意到我。
台上周念在讲话。白西装,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手里捏着遥控笔,身后的大屏轮播着ppt。台下坐着投资人、媒体、几个文旅局的领导。方经理坐在第一排,脸色不好看,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念居的核心理念,”周念的声音通过话筒扩散开来,带着那种精心打磨过的温柔,“是让文化遗产活起来。我们不只是做民宿,我们是在守护——守护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个老宅里活着的记忆。”
台下鼓掌。
她按了一下遥控笔,屏幕切到下一张。是我蹲在堂屋门口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我穿着灰扑扑的棉衣,头发乱糟糟的,蹲在门槛上择菜。
“这是我们项目地块的原住户。”周念的声音沉下来,“说实话,一开始沟通很困难。老人家念旧,理解。但我们最终用诚意打动了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适时地红了。
台下又鼓掌。
有人小声说:“周总真不容易。”
我从最后排往前走。走到第五排的时候,方经理看见了我。他的脸僵了。手机从手指间滑到大腿上,没捡。
“现在,我正式宣布——”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一把推开。两扇门同时弹到墙上,声音压过了话筒。六个人走进来。三个穿警服,三个穿便衣。便衣里我认得一个——小陈警官。
全场安静。
“周念女士,”小陈走到台下,举起一张纸,“你涉嫌伪造身份诈骗、故意毁坏文物,这是逮捕证。请配合调查。”
话筒没关。
周念的声音劈在空气里:“什么——”
她没说完。
一个警察上前把遥控笔从她手里抽走了。白西装的袖子让笔夹带了一下,袖扣崩开,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台脚。
台下炸了。
拍照的快门声响成一片。方经理站起来,不是想帮忙,是想走。他旁边的投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老方,这怎么回事?”
方经理甩开他,对着台上喊了一嗓子:“恒远跟周念没有任何合作关系!”
声音很大。
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周念站在台上,嘴张着。先是看方经理,然后猛地转过头,在人群里找我。她找到了。她盯着我,眼眶终于不再红了。
“你毁了我。”
她的声音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嗓子,一半是气。话筒没关,声音在大厅里来回撞。
我站在第五排,仰头看着她。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偷来的。”我说,“周念——那是婆婆死去的女儿的名字。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警察带她走的侧门。白西装让门框蹭了一下,肩膀的位置留下一道灰印。她不挣扎,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得。
不是恨。不是悔。是“凭什么”。
前世她也是这样看我的。雪夜,我被她赶出院子,她站在换了锁的大门前,也是这个眼神。像在看一只怎么踩都踩不死的虫子。
我迎着那个眼神,没有笑。
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被推出去的一瞬,我在她嘴唇上读出一个字。
“妈。”
她在喊婆婆。
不是真心的。到这一步了,她还在演。对着空气演最后一次“母女情深”,赌有人会心软。
没人应她。
大厅里只有快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