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离开后,我在南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上,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我改了名字。
不叫姜荞了。
现在的我叫沈安。
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呼吸,安静地把过去一点一点放下。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用那种同情的、惋惜的、鄙夷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外地来的、会拍照的女孩子。
小镇的日子很慢。
慢到一杯茶可以喝一下午,慢到一朵云可以从山这边飘到山那边,慢到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把那些事永远埋在过去。
直到那天傍晚,我关店门的时候,余光扫到柜台角落里那台旧电视。
本地频道正在转播一条财经新闻。
“……据悉,海城苏氏集团因涉嫌非法集资、恶意操纵市场及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日前已被正式查封。检察机关已对苏氏集团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苏国强批准逮捕……”
画面切到了海城。
那栋我曾经在杂志上见过的苏氏大厦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搬走了一箱又一箱的文件。
镜头扫过一个女人。
她被两个法警押着,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肿得厉害,手腕上戴着一副银色的手铐。
是苏可岚。
我愣在原地。
电视里,记者的画外音还在继续:
“苏国强之女苏可岚,因涉嫌参与共同犯罪,且存在指使他人故意伤害等情节,已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据知情人士透露,苏可岚还将面临数项刑事指控……”
画面里,苏可岚被押进了法院的大门。
她忽然回过头,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曾经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看向我时满是鄙夷和恨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她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镜头拉远了,我听不清。
电视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个新闻发布会。
我看见了顾时曜。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表情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顾氏集团作为苏氏案件的受害方之一,已向司法机关提供了全部相关证据。本人也将以个人名义,对苏可岚女士侵害我及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记者的提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顾总,请问苏可岚女士具体涉及哪些违法行为?”
“顾总,有消息称您与苏可岚女士曾有过婚约,请问是否属实?”
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关于案件细节,不便透露。”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头,“但我可以明确地说,任何人的违法行为,都不应该因为其家庭背景、社会地位而得到豁免。”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快意恩仇的痛快,不是大仇得报的轻松。
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好像他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
新闻播完了。
店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发出的蓝光,一明一暗地晃着。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卷帘门的拉钩,半天没有动。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我很久没有用过的社交账号。
消息栏里,塞满了未读的通知。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灰色,没有昵称,只有一串系统默认的数字编号。
我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记录着三五块的俗世烟火。
跟那个人的生活天差地别,可我却一眼能猜到那个名字。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一个月前。
新闻里苏氏落网的那天。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必须做完这些事,才能继续往下活。”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暗了,又亮起来。
暗了,又亮起来。
最后,我把那条消息删掉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照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关掉手机,上楼,洗澡,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给一对新人拍婚纱照。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