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仁医院的人事科效率很高。
第二天上午,我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时间是下周一,上午十点。
还有五天。
我盘算着,如果能拿到offer,民仁是三甲,待遇比现在好,女儿的学费就能解决。
但前提是,我得先撑过这五天。
回到科室时气氛不对。
周姐站在护士站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兰,你来得正好。”
她拍了拍文件夹。
“院里的医疗质量检查提前了,下周三就来。所有病历、护理记录、用药档案,必须在这周内整理完。”
我看了眼表,周五下午四点。
“三天时间,六十七份病历,不可能。”我说。
“不可能也得可能。”周姐把文件夹塞给我,“你夜班多,晚上加班整。苏婷帮你。”
苏婷乖巧地点头。
“兰姐,我一定好好学。”
我接过文件夹,没说话。
晚上八点,我坐在护士站整理病历。
苏婷也在,但她一直在玩手机。
“兰姐,这个怎么写啊?”她偶尔问一句。
我头也不抬:“按模板写,病人姓名、诊断、用药、护理措施,一项一项填。”
“好复杂啊。”
我没理她。
十点多,苏婷打了个哈欠。
“兰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啊。”
她拎起包就走了。
剩下我一个人,对着六十七份病历。
凌晨一点,13床的烧伤孩子又发烧了。
我去病房处理,回来继续写。
凌晨三点,18床的产妇按铃,说刀口疼。
我又去了一趟。
凌晨五点,终于写完了四十二份。
还剩二十五份。
我在护士站趴了一会儿,闭眼十分钟,又爬起来继续。
早上七点,周姐来上班,看见我还在。
“哟,沈兰,你一夜没回去?”
“快了。”我说,“还差十几份。”
周姐看了眼桌上的病历,笑了。
“效率挺高嘛,那今天白天再辛苦一下,争取全部整完。”
“我今天是夜班,白天要休息。”我说。
“休息什么呀,就这几天了,坚持一下。”周姐拍拍我肩膀,“你是老员工,要给年轻人做榜样。”
我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
学校发来的最后通牒:【今日为缴费最后期限,逾期未缴,学位自动取消。】
还剩十二个小时。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周姐还在说话:“对了,下周检查的时候,你负责接待专家组。你资历老,会说话。”
“周姐,我下周一有事。”
“什么事?”
“私事。”
“私事先放放,医院的事重要。”周姐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
她走了。
我站在护士站,看着桌上那一摞病历。
想起八年前,我刚来这家医院的时候。
那时候周姐还是普通护士,我们俩一起值夜班,一起啃馒头,一起被病人骂。
她说,兰兰,咱俩是好姐妹,以后谁发达了都别忘了对方。
后来她自考了本科,又读了在职研究生,一步步爬到主任。
我还在原地。
不是我不努力。
是我女儿三岁确诊自闭症,我所有的时间、精力、钱,都花在了她身上。
我没办法像周姐那样下班后去应酬、去陪领导吃饭。
我必须准时回家,给孩子做康复训练。
周姐升主任那天,请全科室吃饭。
我没去,因为孩子发烧。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叫过我“兰兰”。
她叫我“沈兰”和“那个老员工”。
下午三点,我实在撑不住了,去值班室眯了一会儿。
睡了一个小时,被手机吵醒。
是女儿学校打来的。
“沈兰妈妈,很遗憾通知您,由于学费逾期未缴,您孩子的学位已被取消。您需要尽快来园办理退学手续。”
我坐在值班室的床上,手机举在耳边,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走廊里传来周姐的声音。
“苏婷,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转正。”
“谢谢周姐!”
“以后好好干,这个科室是咱们的天下。”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
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白头发多了好几根。
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三。
我回到护士站,打开电脑。
点进医院内部系统,翻到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三年整理的另外一套数据。
全院的药品采购记录、库存损耗表、以及周姐签字的所有异常出库单。
苏婷入职那天,周姐从库房调走了二十箱高价抗生素。
去向不明。
采购记录写着“临床消耗”。
但那一个月,病区抗生素使用量没有任何变化。
我一直没动这个文件夹。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
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把文件打包,加密,存进U盘。
打开邮箱,输入了一个收件地址。
医务处投诉邮箱。
正文只写了一句话:
“关于五病区药品异常出库的说明,详见附件。”
然后点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