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牢房死寂。
隔壁的大姐瞪大了眼睛。
外面的捕快瘫坐在地上。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你娘。”
陆长安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当年我给他们绣的旧围脖。
洗得发白,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可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做它的人很用心。
他把旧围脖举到我面前。
“这上面的针法,跟你挂在绣坊门口那批绢布上的针法,一模一样。”
“还有,你教小妹绣花的时候用的那种‘绕针绣’,全天下只有她会。”
陆小穗站在后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手帕。
那是我七年前教她绣的第一朵花,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可她一直留着。
我的眼眶发酸。
但我还是没说话。
陆长安把手收回去,站起身。
“你不想认我们,没关系。”
“但这家绣坊,谁也抢不走。”
他转身看向牢门外:“青州县令,贪赃枉法、强占民产,即刻革职查办。”
然后他回头看我:“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沉默了很久。
“县令夫人那条翡翠镯子,是她强抢的,原主是城南绸缎庄的王掌柜。证据在绣坊账本夹层里。”
“城南李铁匠的闺女被她家儿子糟蹋了,李家告了三次状,都被压下来了。苦主还活着,可以作证。”
“还有去年冬天,衙门强征百姓过冬的炭火,死了两个老人,这事县令压着没报。”
我说话的时候,牢房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陆长安听完,点了点头。
“记下了。”
他侧身让开牢门。
“娘,你自由了。”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袖子。
很小的力气。
“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瘦了。”
我背对着他,没看他们。
弹幕安静了很久。然后飘过一行字:
【后妈,别跑了。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说:
“春风绣坊今天还没开门。”
“要买东西的话,下午来……”
我走出牢门,走进七年来最亮的那束阳光里。
身后,年轻的小四最先反应过来。
“娘!我下午去买布!”
“买一百匹!”
###第
8章###
我刚被陆长安派人,送回绣坊。
绣坊里面,被收拾的整整齐齐,连被县令夫人扫到地上的那几匹布,都被人重新叠好,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随后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我抬起头,愣住了。
陆小四站在最前面,陆长安站在后面,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手里拎着两包点心。陆仲景手里捧着一匹粉色的绣线样品,从浅粉到深粉一共十二色,整整齐齐码在一方托盘上。陆小穗站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四个人,齐了。
街上的人全停下来看热闹。
巷口卖包子的老赵头手里的包子都掉地上。
对门布庄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陆小四一步跨进门槛,往店里扫了一圈。
他一个上阵杀敌的将军,面对整个绣坊的货架,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娘……我买布。”
他回头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亲兵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进来,“咚”一声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整个绣坊安静了三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箱银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他。
“小四,我这儿是绣坊,不是钱庄。”
“我知道。”他认真地点头,“我买布。”
“你买一百匹布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穿。”
“你一个人穿一百匹?”
“给将士们穿,我们北境冷,布耗得快。”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太扯了,耳朵根红了一片。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侧过身指了一下货架:
“那排藏青色的适合做冬衣,那排本白的可以做里衬。自己挑,别拿错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去,站在货架前面,一本正经地开始挑布。
堂堂少年将军,杀人如麻的阎王,站在一排放布料的架子前面,手足无措地翻着,每一匹都要摸一摸,然后回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拿对了没有。
弹幕笑疯了:
【小四:我打过的仗比摸过的布多。】
【少年将军在线挑布,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他耳朵红透了哈哈哈哈!】
陆长安没像小四那样扛银子进来,只是把那两包点心放到柜台上,轻声道:“娘,路过李记,顺手带的。”
又是李记。
我没拆穿他,从茶楼到绣坊,根本不路过李记。
他是专门绕路去买的。
他放下点心后没走,站在柜台边看了一眼账本。然后极自然地拿起旁边的算盘,拨了几下。
“娘,你这笔账记错了。收入二十三文,支出十八文,结余应该是五文,你写的六文。”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本,还真是写错了。
他把算盘轻轻放回原处,说了一句:“账本要是不好算,我让人送个新的来。”
然后他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在一边站定。
第三个进门的是陆仲景,他把那托盘粉色绣线样品放到柜台上,往我面前推了推。十二色粉色,从浅粉到深粉,每一卷都用细绸带系着,整整齐齐。
“娘,这是样品。你要是觉得颜色不够,我再让人去找。”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等着我点头。
我拿起中间那卷颜色最正的紫,小四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我翻过来看了看成色。
“这个不错。还有没有深一号的?”
陆仲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压得很稳:“有,明天带过来。”
他退到陆长安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
最后进来的是陆小穗,她什么也没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布包放在上面,打开。
里面是一双鞋。
十年前我给她做的那双。
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几乎要透了,左脚那只补了好几层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缝的。
她把鞋放在柜台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穿不下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可我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