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小四。大梁朝最年轻的将军,镇守北境,手底下五万精兵。敌人叫我“阎罗”,士兵叫我“陆阎王”,因为我上战场不要命。
可没人知道,这个不要命的将军,六岁那年亲手葬了他娘。
第二天发现棺材是空的。那一刻,他不怕了。他娘没死,他就不怕了。
他怕的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我不记得我亲娘长什么样。
她给我喂米糊,给我换尿布,大冬天地抱着我去院子里晒太阳。
我学走路的时候,是她弯着腰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地护着,手掌悬在我背后,随时准备接住我。
我摔了,是她把我捞起来,拍拍我膝盖上的土,往我嘴里塞一块饴糖。
我从小就力大无穷,随手捡了个石头,天天抱着。
她把我关柴房,我就蹲在柴房里,等她消气了来开门。
本来打算,若是她打我,我就朝她丢石头。
可谁知道,她竟然变了。
那一个月,她给我做新鞋,给我做新裤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油灯下面纳鞋底,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她在衣裳上擦了擦继续纳。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双新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我蹲下来摸了摸鞋底,又摸了摸。
我当时就想我娘回来了。
可她没回来多久,她就死了。大哥钉的棺材。
我跪在那口棺材前面,没有哭。
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我只是在想她那双新鞋,我还没穿够。
大哥说,我可以去当兵,当兵就可以去很多地方。
嗯,我明白的,去很多地方,就有可能找到娘了。
从军第一年,我九岁。
个子还没长枪高,将军不要我,我就赖在军营门口不走。后来将军看我可怜,让我当了马夫。我给马喂了三个月的草料,才被允许跟训。
从军第三年,我十一岁。
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但我没跑。
因为我想着,如果我当上了将军,娘会不会觉得有面子?
会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我,说“我儿子很厉害,是个大将军!”
从军第五年,北境大雪封山,敌军夜袭。我宰了七个人,浑身是伤,被抬回大营。
军医说我命硬,那样都没死。可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因为我还没找到娘。
从军第七年,我十四岁。
封将那天,我穿着崭新的盔甲站在点将台上,士兵们山呼“将军”。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娘,你看见了吗?你儿子当上将军了。你在哪儿?
大哥传信那天,我在北境打仗。“青州,春风绣坊。”
我当天夜里就点了一队亲兵,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往青州赶。
赶了七天七夜的路。到青州的时候,马都累死了两匹。
我在她门口站了整整一宿,没敲门,就是想等天亮,天亮就能见到她了。
可天亮之后,我站在牢房门口,看见娘缩在墙角,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全是一口棺材的影子。
我一刀砍断了困着娘的牢房。
娘怕我。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后来大哥让我去买布,我扛着一箱银子去了她绣坊。
我说我要买一百匹布她说“你穿得了那么多吗”,我说“我们北境冷,耗得快”。
她说:“那排藏青色的适合做冬衣,那排本白的可以做里衬。自己挑,别拿错了。”
我站在那里,货架上的布我根本不认得。
可她说让我自己挑,她让我自己挑。她在跟我说话,跟十年前一样。
那天后,我回了北境。
仗打完了,我就又来了。
我娘跟我说“晚上过来吃饭,我炖鸡汤”。
我站在青州城的街道上,咧嘴笑了很久。
番邦敌军骂我是阎罗,朝中文官说我冷血无情。
可他们不知道冷血无情的陆将军,每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是写信。
写给他娘的,一封又一封。
烧在她坟前,从六岁一直烧到十六岁,整整十年。一封信都没少。
后来不用烧了,因为娘活着。
她住在青州城春风绣坊,炖的鸡汤很好喝。
她给我夹菜的筷子,从来没偏过。
她骂我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不耐烦,却又带着说不清的底气,像在说“你这臭小子,我就知道你得挨骂”。
那块我从北境河里捡了好多年的石头,磨得温润光滑,放在她绣坊的抽屉里。
我六岁那年攥着一块石头准备砸她。
现在我给她一块新的石头,磨了七年,磨圆了,磨光了,跟那个疙瘩一样,也磨平了。
娘说晚上过来吃饭。
正好我从北境带了一只羊腿,炖了,给她补补。
反正春风绣坊的鸡汤,我这辈子是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