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娘是个俏寡妇,柔柔弱弱地哭一场,把凯旋的镇北侯哭回了家。

全京城都搬好了小板凳。

侯府老夫人最见不得外室,撂下话:

谁敢进门,腿打断了喂狗。

那天我牵着我娘的手,磕磕巴巴地迈进侯府大门:

"那个我、我是来抢家产的"

满堂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抡着拐杖的老夫人、提剑追杀过亲爹的疯批世子、刚卸甲归来的二哥、还有那位传闻最毒辣的嫡姐。

我哇地哭了出来:"不、不抢也行"

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啪嗒"掉了:

「这丫头这丫头怎么瘦成这样!来人,把库里那只千年老参炖了!」

嫡姐眼睛一亮:

「妹妹?软乎乎的妹妹?姐姐去给你裁十身新衣裳!」

二哥单膝跪下来跟我平视:

「读过书没?没读过不要紧,二哥明日就给你请夫子。」

至于那位三个月没张过嘴、提剑追杀过亲爹的疯批世子。

他把帕子一扔,伸手把我拎进了怀里,冷冷扫过满堂人:

"都让开,这是我妹。"

侯府门口。

我娘最后一次替我整了整衣襟。

"念念。"她声音压得很低,"见了老夫人,喊'祖母'。喊得软一点,乖一点。再不济,就哭。"

她拢了拢自己的鬓发,又用指尖把脸上那点泪痕轻轻抹开。

"娘这半辈子能不能翻身,全靠你这张脸了。"

我抬头看她:"娘,我不会演。"

她叹了口气:"不会演,就别说话。娘说啥,你点头。"

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管家迎出来,眼神在我们娘俩身上转了一圈。

"苏姑娘。"他冲我娘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老夫人在正厅。侯爷昨儿夜里,被罚去跪祠堂了。"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您二位——自求多福。"

我娘的脸"刷"一下白了,拽我的手开始抖。我钝钝地反应了三秒。

哦,原来这就是送死的意思。

正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最上首那位白发老太太,抱着拐杖,眼皮都没抬。左边一位浅紫衣衫的姐姐,眉眼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右边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腰间挂着剑,风尘仆仆,像是刚卸甲。

最角落,靠窗,坐着一个少年。

脸色苍白,眼神冷得像我家从前那口冬天的井。

我娘把我往前一推。

我没站稳,"咚"地撞在了老夫人脚边的青砖上。

满堂的目光,"唰"地全转过来。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被四道目光钉住。

老夫人的拐杖慢慢举了起来。

"老身记得,三日前撂过话。"她声音冷冷的,"谁敢进门——"

拐杖"咚"地一顿。

"腿打断,喂狗。"

我后背"哗"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攥紧娘塞的那支金钗,深吸了一口气,照着娘教的,张了张嘴。

"那、那个,"我磕磕巴巴,"我、我是来抢家产的"

满堂死寂。

四道目光,"唰"地一起钉在我脸上。

我娘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她教过我的——"抢家产"是个引子,接着要说"娘说娘是侯爷救下的,理应有口饭吃"。

可我脑子是空的。

被那些眼神钉得,脑子像被一锅水煮过。

我只记得娘说,第一句要硬,要把架子撑住。

我又硬着头皮,往下补了一句。

"我、我娘说,"

"抢、抢一点点也行"

老夫人那根举到半空的拐杖,停住了。

"哪儿来的丫头。"她声音冷得很,"瘦得跟柴禾似的,还来抢家产。老身这把年纪了——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话音刚落,姐姐忽然"咦"了一声。

她的目光,停在了我那只攥着金钗的手上。

我的袖子有些短,不是别人嫌弃的那种短,是我去年的旧衣服硬撑着今年穿出来的那种短。

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截手腕,细得能让人一只手攥过来。

腕子上有一圈青,那是前天夜里,我娘嫌我背不熟"侯府辈分排序",用她那只玉镯抽出来的。

姐姐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转头,看了一眼我娘。

我娘察觉到了不对劲,在我身后又"咳"了一声。

我慢慢地反应过来,抬头看老夫人。

她还在皱眉看着我,可那根拐杖,没再往下落了。

我又看了眼姐姐。

姐姐眼睛里的笑没了,可那双眼睛,是软的。

我看了一眼二哥,他单膝跪着,没起来。

我"哇"地一下,眼泪砸在青砖上。

"不、不抢也行"我抹了一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青砖灰,"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我娘说,侯府的人,长得好看"

"你们要打的话,"我吸了吸鼻子,"打、打我别打我娘,她、她下手没轻没重的,她、她其实也怕。"

我娘在我身后,"嗖"地一下,矮了半截。

"啪嗒。"

老夫人手里那根拐杖,砸在了地上。

"乖乖。"她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我的乖乖"

她另一只手摸到我后背,摸到那一节一节凸出来的脊骨,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丫头,"她猛地回过头,声音陡然拔高,"这丫头怎么瘦成这样!来人!把库房里那只千年老山参,给我现在就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