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年秋天。

萧家正经办了一回认祖归宗。

族谱上头,添了一个名字。

萧念。

爹爹亲手添的。

笔在他手里抖得厉害,添了半个时辰,才把那两个字添完。

添完了,他坐在祠堂里,对着大夫人的牌位,"咚"地一声又跪下去。

没人扶他。

老夫人坐在堂上,眯着眼,喝着茶。

"跪着吧。"她说,"跪到自个儿心里头痛快。"

爹爹一直跪到天黑。

我躲在祠堂门口,钝钝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钝感的小脑瓜想了想,蹲下去,往他手里头塞了一块桂花糕。

"那、那个,爹爹。"

"您垫垫。"

爹爹接过那块桂花糕,看着我,眼泪"啪嗒"砸下来。

家产那个事儿。

老夫人是认真办的。

私库、田庄、城里头的铺子、漕州那条被秦家垄断了好些年现在归还萧家的盐道,账册一摞一摞,搬到了清云堂。

老夫人当着满堂的人,"啪"地把那本最厚的红册子,拍在我跟前。

"念念。"她说,"按手印。"

我钝钝地:"按、按啥手印。"

"萧家私库一半。"老夫人慢悠悠的,"老身亲自做主,划你名下。"

我傻了。

我大哥在旁边轻飘飘补一句:"另一半,是我的。我那份——也归你。"

二哥跟着补:"我那份军中俸禄,归你。"

嫡姐挽着我胳膊:"我那十几铺子的胭脂铺,也归你。"

爹爹跪在祠堂里,远远地小声地喊:"爹、爹爹我这宅子,也归你!"

我钝钝地仰头。

我抠着衣角。

"那、那个。"

"我,我吃不了那么多。"

满堂又笑成了一片。

老夫人抹着眼泪:"傻丫头。家产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这辈子,谁也欺负不了你。"

我钝钝地,把小手印按上去。

朱砂红红的,印在那本红册子上。

那天夜里。

大哥头一回,睡了一个整觉。

我半夜起来,去看他。

他靠着床柱睡着了,那把剑还放在腰边。

可他眉头是松的。

胸膛起伏得,跟个寻常人,一样了。

我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把他那把剑,挪到了床底下。

我又蹑手蹑脚地,搬了一床小被子,盖在他腿上。

他没醒。

我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我钝感的小脑瓜里头慢慢转过来一个事。

我大哥三个月不睡。

不是因为他疯。

是因为他在找我。

找了三个月,找到的,是十四年。

第二天清早。

嫡姐进来,看见这画面,眼眶就红了。

她蹲下来,把我搂过去,亲了一下我的小脸蛋。

"萧念。"她叫我。

"嗯。"

"以后这哨子,"她敲了敲我袖口的那只小骨哨,"得换一只新的。"

"为啥。"

"这只你吹响过一回。"嫡姐笑,"姐姐给你装个金的。镶玉的那种。"

"咱萧家姑娘的哨子。"

"得讲究。"

我钝钝地:"那、那旧的呢。"

"旧的,"嫡姐顿了顿,看了眼那只磨得发亮的小骨哨。

"裱起来。"她说。

"挂大哥屋里。"

"省得他再三个月不睡。"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下得很大。

我裹着姐姐给我裁的第八身新衣裳,缩在祖母怀里头烤火。

二哥蹲在我跟前,握着我的手,教我写第三个字。

我手腕的伤,早就好了。

握笔,也不抖了。

我一笔一笔,写完了那三个字。

二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念念。"

"嗯。"

"写得真好看。"

我钝钝地仰起头,把那张纸举给老夫人看。

老夫人接过去,戴上她的老花镜。

她看了半天。

她抹了一把眼泪。

那张纸上头。

歪歪扭扭,墨晕了一大片。

写的是。

"萧念。"

"回。"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