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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凤仪宫的偏殿里。
我让人在我的寝殿外间搭了个小榻,让朝朝睡在那儿。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他随时听差遣。
我沈锦絮向来睚眦必报。
半夜,我故意把茶盏推倒,「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人,本宫渴了!」
外面悉悉索索了一阵,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茶盘,光着脚跑了进来。
朝朝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床前。
「娘娘,喝水。」他连「姨母」都不敢叫了。
我靠在软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他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陈年旧疤,像是被什么烙铁烫过一样。
我眉头一皱:「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朝朝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垂下眼帘:「没、没什么。」
「本宫问你话,你敢不答?」我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吓得他差点把茶碗打了。
「是是太子爹爹烫的。」他声音细若蚊蝇。
我愣住了。
萧祁?
那个当年为了沈晚舟,不惜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甚至当众羞辱我不知廉耻的前朝太子萧祁?
「胡说八道!」我冷笑出声,「当年你娘和太子可是京城里人人称颂的神仙眷侣。他爱极了你娘,怎么可能烫你?」
「我没撒谎」朝朝抬起头,急切地辩解,眼底有了水光,「太子爹爹不喜欢我和娘。他有一个很漂亮的神仙姐姐,他把东宫里最好看的珠子和料子都给了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说,我长得丑,碍她的眼。太子爹爹就让人把我关进黑屋子里。娘去求他,太子爹爹就用茶杯砸娘的头」
我听着从这五岁孩童嘴里断断续续拼凑出的真相,脑子里嗡嗡作响。
萧祁有心上人?
沈晚舟失宠了?
怎么可能!
当年沈晚舟费尽心机抢走太子妃的位置,难道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那个母仪天下的宝座吗?
「你娘既然不受宠,那她怎么当上的太子妃?」我死死盯着他。
朝朝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爹爹每次喝醉了,都会骂娘,说如果不是因为娘,他就不会被皇爷爷逼着娶她,神仙姐姐就不会受委屈。」
「外面打仗的时候,太子爹爹带着神仙姐姐连夜从密道逃走了。娘去求他带上我,太子爹爹一脚把娘踹开,说我是个累赘。」
朝朝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进了茶盘里。
「娘吐了好多血,太子爹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关上了密道的门。」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锦被,指关节泛白。
我一直以为,沈晚舟在东宫享尽了荣华富贵,把我踩在脚下,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我在流放路上吃野菜、咽粗糠,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双手生疮时,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对她锦衣玉食的嫉妒和恨意。
可现在,这个小孽种居然告诉我,沈晚舟在东宫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被丈夫虐待,被小妾骑在头上拉屎,最后还被抛弃在柴房里等死?
「不可能」我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沈晚舟那个毒妇,怎么可能让自己混得这么惨?这一定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朝朝见我不信,急得跪倒在地,拉开自己的领口。
那幼小的胸膛和后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新旧交错的伤痕,有鞭伤、有掐痕,触目惊心。
「娘娘,朝朝没有骗人。这是太子爹爹和神仙姐姐打的。娘为了护着我,背上比我还要多」
我看着那些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视线。
「滚出去!」
我一巴掌打翻了那杯茶。
茶水溅在朝朝的脚面上,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擦干地上的水,端起茶盘退了出去。
我靠在床头,一夜未眠。
我该高兴的,不是吗?
沈晚舟遭了报应,她过得比我惨一万倍。
可为什么,我心里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一丁点都没有,反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那明明是我沈锦絮的死对头,能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只能是我!
萧祁那个废物,他凭什么打我沈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