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朝朝病倒了。
太医说,他本就体质虚弱,旧伤未愈,加上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两个时辰,寒气入体,引发了高热。
「娘娘,这孩子底子太差,能不能熬过今晚得看他的造化。」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磕头。
我一把掀翻了旁边的药碗,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什么叫看他的造化?本宫要他活!他要是死了,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都给本宫去西北流放!」
太医们吓得连滚带爬地去熬新的汤药。
我坐在床榻边,看着陷在锦被里那个小小的、呼吸急促的身影,心乱如麻。
朝朝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呢喃着什么。我凑近了听,才听清他喊的是「娘」和「姨母」。
「娘朝朝疼」
「姨母别赶我走,朝朝会干活,朝朝吃得很少」
那只因为剥核桃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抓挠着。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让他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手烫得惊人,却死死攥着我不肯放,仿佛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沈晚舟,你这个贱人,你到底是怎么当娘的!」
我咬着牙,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酸。
当年沈晚舟在京城是何等风光?
她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把我坑得身败名裂。
我以为她嫁给太子,必然是呼风唤雨、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却让自己的儿子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最后自己也窝囊地死在柴房里。
这简直是对我这五年复仇执念最大的嘲讽!
秋月端着重新熬好的药进来,见我亲自拿着湿帕子给朝朝擦汗,惊得手抖了一下。
「娘娘,让奴婢来吧,仔细过了病气。」
「滚开。」我没好气地抢过药碗,「笨手笨脚的,要是烫着他,本宫剁了你的手。」
我用银匙舀起苦涩的药汁,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喂进朝朝嘴里。
可他烧得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
「喝下去!」我气急败坏地捏住他的下巴,「你这个没出息的小废物,你娘死了,你也要跟着去死吗?你死了,本宫找谁算账去?」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大,朝朝艰难地咽下了一口药,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睛。
「姨母」
他虚弱地看着我,眼底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药好苦,可是心里甜。以前朝朝发烧,只有娘会喂我喝水姨母也喂我,姨母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朝朝了?」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痛,手里的药匙差点掉回碗里。
「闭嘴!本宫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本宫倒洗脚水!」我恶狠狠地瞪着他,眼泪却不争气地砸在了他手背上。
朝朝没有拆穿我,只是费力地抬起小手,想帮我擦眼泪,却在中途脱了力,重重地砸回被子上。
那一刻,我心底那堵名为「恨」的墙,终于被这个四岁的孩子彻底砸出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