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笑道,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还有一种“我懂你”的体谅。他知道申二狗的心思,知道他心里的那些疙疙瘩瘩,知道他不是不想去,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他走到申二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的信任。
他回过头,看着沈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替申二狗解围,又像是在给他们两个人各找一个台阶下:“小月,要不你就一个人先去吧,我和二狗在铜城逛逛,中南门的古城我们还没有去过呢。你爸爸难得见你一面,你好好陪他说说话,不用急着回来。我跟二狗在城里转转,看看铜城的街,看看铜城的人,看看铜城的风景。等你从地委出来了,我们去接你。”
沈月看向唐哲,目光里有“你也真是的”的嗔怪,也有“你总是这样惯着他”的无奈。
她又看了看申二狗,申二狗低着头,不敢看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知道,申二狗是铁了心不去了,她再劝也没用,再说就尴尬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轻,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那就这样吧”的妥协和“你照顾好二狗”的嘱咐:“好吧,我先去。你们别走太远,就在附近逛逛,我一会儿出来找你们。二狗,你跟着哲哥,别乱跑,别走丢了。铜城你不熟,容易迷路。”
和沈月分开之后,唐哲和申二狗便向中南门走去。唐哲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这座城市的脉搏。
申二狗跟在后面,一会儿快走几步跟上来,一会儿又慢下来看看路边的店铺,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对什么都感兴趣。
古城离地委也就两三里地,并不是很远,走个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着,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林城的生意怎么样了,沈月在学校还习惯吗,商场那边的货什么时候该补了,刘绍明两口子最近有没有偷懒。
唐哲问一句,申二狗答一句,有时候答得多一些,有时候答得少一些,像两个在散步的老朋友,不需要太多话,也不需要太多解释。
路边偶尔有卖小吃的摊子,卖凉粉的,卖冰粉的,卖油炸麻花的。
看到卖油炸马泡的,申二狗又嘴馋起来,在铜城,这种东西叫油炸马泡,在邛水,叫油香粑,看到它,申二狗就想起了前年冬天的时候,要不是唐哲给了他几个油香粑,他甚至都不敢想自己一家能不能活到现在。
看着前面唐哲的背景,他心里更加坚定,一定要跟着唐哲混出个人样来。
到了中南门,唐哲才发现,和他后世去看的,完全是两个样子。他记得很多年后,中南门的古城墙被修复了,高高的城墙上面,还有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城墙用青砖砌成,每一块砖都打磨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糯米浆,结实得像铁板一块。
门楼上挂着大红的灯笼,夜晚亮起来的时候,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城墙脚下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的,热闹得很。可现在眼前出现的这座城门,傍水而建,是一座水门,门前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浑浊,泛着绿光,上面漂着几片枯叶和塑料袋。
城门不大,门洞狭长,黑黢黢的,像一个张着嘴的老人的喉咙。一扇破旧的木门半开着,外面包裹着一层铁皮,铁皮已经锈迹斑斑,上面还有一些损伤,像是被刀砍过,被枪打过,被火烧过,像是有人在上面刻满了故事。
那些损伤,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像字的笔画,有的像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道伤疤,在诉说着这座城门经历过的那些战火、那些风雨、那些岁月。
唐哲伸手摸了摸那扇铁皮门,手指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凉凉的,硬硬的,像是在抚摸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穿过门洞,便进了古城。城门上面原本该有的城楼,早已经倒塌不见,只剩下几截断壁残垣,孤零零地立在门洞上方,像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
几株低矮的灌木从墙砖的缝隙里生长出来,根须深深地扎进砖缝里,叶子绿油油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路过的行人打招呼。
墙砖是青灰色的,有的已经风化剥落了,露出一道道裂纹,像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的脸。夕阳的余晖照在断墙上,把那几株灌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面上,像一幅黑白的水墨画。
进了古城,便是狭窄的街道。街道不宽,两辆板车并排走都有些勉强。路面是用青石板铺的,石板被磨得光滑锃亮,有的地方已经开裂了,凹下去一块,像被人踩出来的脚印。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木楼,一栋挨着一栋,二楼挑出来的屋檐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屋檐,只留下一线天。
那些木楼大多已经破败了,门窗紧闭,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有些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有些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花已经枯萎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干和泥土,在晚风中微微颤抖。
因为才改革开放,原本铜城八大行,早已经关门大吉。那些曾经繁华一时的商号,那些在铜城响当当的名字,那些在老一辈人口中津津乐道的金字招牌,如今只剩下原本的门脸,连幌子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有的门脸上还残留着招牌的痕迹,木头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凹痕,像是被人用刻刀挖走了字,留下一个空的框架。有的门脸已经被改成了住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做饭的声音。有的门脸干脆就荒废了,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那里,像一排牙齿松动的老人,随时都会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