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一两家卖小杂货和小吃的,生意也门可罗雀。一家杂货铺的门口摆着几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水果糖、饼干、瓜子、花生,罐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一家小吃店门口支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灰豆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单。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着白大褂,正在低头切葱,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偶尔有一个行人路过,也只是看一眼,又匆匆地走了。
唐哲和申二狗沿着街道慢慢地走,东看看西看看,像是两个在参观博物馆的游客。唐哲看着那些破败的木楼,看着那些废弃的店铺,看着那些在墙角疯长的野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他知道,再过十几年,这里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会热闹起来,会繁华起来,会成为铜城最受欢迎的旅游景点之一。但他也知道,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铜城,现在的古城,现在的中南门,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的,破破旧旧的,像一本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书,等着有人来翻开它。
就在唐哲他们逛得无聊的时候,申二狗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申二狗定睛一看,原来是朱达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突然被放出来的小鸟。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嘴巴咧开了,露出里面那口不太整齐的牙,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一把抓住朱达昌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一样。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像一只在清晨唱歌的百灵鸟,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着:“朱同志,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呀!你怎么会在铜城?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木王公社呢!好久没见你了,你好像瘦了,也黑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积攒的所有话都倒出来。
朱达昌也高兴地打了招呼,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但看到申二狗,他还是很开心。
他拍了拍申二狗的肩膀,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你小子长大了”的赞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叙旧:“二狗,我一开始还以为认错人了呢,你比以前高了,也壮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得像根竹竿了。你怎么在这里,唐哲呢?他没跟你一起吗?你们不是在林城发展吗?怎么跑到铜城来了?”
唐哲本来在前面走着,听到二狗喊“朱同志”的时候,他就回过了头来,已经走到了朱达昌的身边。他站在申二狗旁边,看着朱达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重逢的喜悦,也有一种“真巧”的意外。二狗笑着指了指他的身边,说道:“唐哥就在这里呀,我跟他一起的。我们刚从地委那边过来,去看了小月姐的爸爸,然后想着没事逛逛,就到中南门来了。朱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达昌转头一看,果然是唐哲,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确认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意外,还有一种“真是巧了”的感慨。
他上下打量了唐哲一番,看着他那身干净的白衬衫,看着他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手表,看着他那一副“在城里混得不错”的样子,摇了摇头,笑道:“哎呀,唐老板,你看我这老眼,已经花了,离这么近都没有认出来。你比以前白了一些,也胖了一些,不像以前在梵净山里跑的时候那样黑瘦了。看来在林城过得不错,日子滋润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善意的调侃,又带着一种真心的羡慕。
唐哲笑道,那笑容里有一种“哪里哪里”的谦虚,也有一种“朱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的随意。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跟朱达昌握了握,握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感受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朱大哥,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是来地委开会吗?还是来办什么事?你一个人?还是跟同事一起来的?”
朱达昌听到问起缘由,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刚才那点光芒瞬间消失了。他的头微微低了下去,目光从唐哲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看着那双已经有些旧了的解放鞋,看着鞋尖上沾着的灰尘和泥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在吐出一团堵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无奈:“我一个小小的市场管理员,哪里有资格到地委来开会哦。我就是个跑腿的,在下面乡镇待了大半辈子,连县城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这不是……唉,说来话长。”
唐哲见他似乎有心事,眼神里那种暗淡的光,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不像以前在梵净山里见到的那样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反而多了几分憔悴,几分无奈。他心里明白,朱达昌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不然不会一个人在铜城晃荡,不会在大街上碰到他们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