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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可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不用上班？"

"请了长假。"

我看着他："江临，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呢？我不会因为你留下就跟你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眼睛有些发红。

"你不用跟我回去。我就在这儿，你做你的事，我不打扰你。"

那之后的每一天，江临都待在村小。

他帮周校长修漏雨的屋顶，帮张奶奶劈柴，跟孩子们一起在院子里踢毽子。

他买了一堆吃的用的，可每次递给我的时候我都说"不用了"，他就放在宿舍门口，也不多说什么。

他坚持了一个月。

直到山里进入了雨季，那天晚上，山里忽然下起了暴雨。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往下滑，闷闷的，像一堵墙塌了。

然后我听见周校长在院子里喊："泥石流！后山塌了！往高的地方跑！"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鞋子都来不及穿，光脚踩在泥地上拉开宿舍门。

雨帘像一堵墙砸过来，我瞬间湿透了。

周校长说过那片山坡前两年就有点松了，但一直没钱修护坡。

我往后山的方向跑。

雨水糊得睁不开眼，脚下的泥滑得站不住。

可脚下的泥在往下滑，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把我撞开。

我摔倒在泥地里，嘴里灌进了一口泥水。

江临冲了过来，一把抱起我跑。

然后山体的整个坡面滑了下来。

黄色的泥浆像一堵墙，铺天盖地地往下砸

江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我甩了出去。

等我挣扎着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江临站在我刚才站的位置上。

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

"江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很短很短，但那一眼里有东西，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东西。

他冲我笑了一下。

“圆圆，我又没有教你勇敢一次。”

我眼睛发红。

“谁需要你假好心，你跑啊！”

他随着泥石流往下陷。

“这次，我好像跑不动了。”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这么多年，我没认清对你的心意，对不起”

泥浆拍在他背上，像一床厚被子盖下来。

他的身体往前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突然就那么被黄泥吞没了。

那只刚刚挥过的右手被泥浆裹着往下一沉，手指尖在泥面上划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雨砸在脸上身上，我浑身湿透，可我感觉不到冷。

江临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一片泥。

"江临！"。

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可我还是喊。

雨停了，搜救队也来了。

江临被我们从泥浆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塑像。

他闭着眼，嘴唇发紫，脸上全是泥浆干涸后留下的裂纹。

我的手指已经僵了，我用指甲去抠他脸上的泥，抠出一块再抠一块，露出他的额头、鼻梁、下巴。

在死亡面前。

那些爱啊，恨啊，好像都太渺小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

"江临。"

"你那次说，你以前从来不选我，这次你想选一次。"

他的右手蜷在胸前，手指松松地攥着。

我把他那只手掰开，掌心是空的，可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印痕。

那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攥着压出来的痕迹。

我忽然想起来，他每天早上往我宿舍门口放东西的时候，我从来不出门看他。

有一次我透过门缝瞥了一眼，他蹲在那儿放完水果，站起来之前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攥在手里，攥了一小会儿。

他在攥那个纸青蛙。

那个我放在讲台上用粉笔盒压住、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的纸青蛙。我以为丢了，原来是他拿走了。

他一直攥着。

他这辈子头一回选我，他选了之后他哪儿都不去了。

就像今天的风，永远停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