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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两步走过来,手扶住我肩膀,又不敢用力,像碰一件易碎品,
“你刚刚,喊我什么?再喊一声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的确认,生怕这是一场梦。
“哥。”我打断他,“爸妈怎么死的?”
他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干净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离水的鱼。
“你在说什么呢?”他声音发虚:
“你先回病房好不好?有什么事回去说”
“公交车。”
我的声音冷的发颤:
“他们是被公交车撞死的。对不对?”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了。低着头,像是酝酿了很久。
直到医生说:“有时撕开真相,更有助于恢复。”
他才艰难地开口:
“三年前。”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放假了,爸妈想给你个惊喜,就开车去学校接你。你刚坐上后排还没关门,突然,一辆公交车失控你被甩出窗外,落在绿化带里。爸妈”
他没说下去。手抬起来捂住了脸。
我想起来了。
那些碎片画面终于拼上了。
挡风玻璃炸开的时候,有两个人坐在前排,男人侧过身去挡女人,女人伸手去拉女儿。
那只记忆力伸出来的手是我的。指尖闪着光的,是妈妈送我银戒指。不是甜甜的。
甜甜。
我闭上眼,看见她。
那个我创造出来的人,那个跟在我身边的影子,那个说要炸掉公交车的人。
她是我自己。是我所有不甘心的化身。我恨那条线路,恨那辆公交车。
所以我要回去,回到那一天之前,炸掉那辆车,炸掉所有事情发生的可能。
可我没有。
现实的我没有,梦里的我也极力阻拦。
因为我知道,即使炸掉车,爸妈也回不来了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
医生在出院小结上写:患者认知功能恢复良好,妄想症状基本消失,建议定期复诊。
我折好那张纸,塞进口袋。
住院部的楼在身后慢慢退远,哥哥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奶奶跟在我旁边,手里还抱着一锅咸鸭蛋。
“囡囡,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包饺子好不好?”
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晃,皱纹都显得很轻。
“我要吃咸蛋黄馅的。”我说。
“那是啥味啊?”奶奶不理解,但还是笑着点头,步子比之前利索了些。
上楼的时候我跟在哥哥后面。
他肩膀宽了些,夹克袖子磨出了毛边,手里那摞零钱换成了一袋菜。
他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像怕我丢了。我对他笑了笑,他愣了一下,也笑了,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爬楼。
家里的客厅熟悉又陌生。
沙发罩还是熟悉的碎花布,而电视柜上摆着爸妈的照片,黑白色,很陌生。
哥哥拎着菜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
妈在笑,爸也笑着,手搭在妈肩膀上。和那天他们来接我放学时一模一样,妈妈催我快点,爸爸说别急还有时间。我笑着钻进车。
而下一秒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面,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
哥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药吃了吗?”
“吃了。”
“好。”
他又缩回去,切菜的笃笃声传出来,还混着奶奶问咸淡够不够的声音。
窗外的蝉犀利的叫着,一辆公交车从楼下经过,报站声远远的,模糊的,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空气里有鸭蛋的咸香味,有煮饺子的水汽,有家的味道。
那些碎片画面还在,偶尔还会闪,只是不会再循环了。
它们安静地躺在记忆里,像一本合上的书。
甜甜也在那本书里。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她,想起那张变成我模样的脸,想起她站在警车前说的那句“我是为了你”。但我知道她不会再来了。她就是我自己。
那个想要回到过去、想要拆掉一切、想要用毁灭来挽回的我自己。
她已经被我关在了病房里。
奶奶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热腾腾的白汽往上飘。
她坐在我旁边,把筷子递给我,手暖暖的。哥也坐过来,三个人挤在沙发上,膝盖挨着膝盖。电视开着,新闻里播着什么,没人在听。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麦子的香混着鸭蛋的鲜,烫得我嘶了一声。奶奶笑了,哥也笑了。窗外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了,载着满满一车人,往终点站的方向,稳稳地,稳稳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