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阳光洒在眼皮上,沈止罹有些不适应,微微蹙了眉,下一刻,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遮上眼睛,心底下意识提起防备,头却违背本心地往那掌心蹭了蹭。
沈止罹混沌的脑子被自己的行为惊得清醒过来,他侧过头,微微眯着眼看去。
滕云越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见沈止罹醒转过来,慢慢收回手,唇角微扬,声音和缓:“醒了?”
沈止罹眨眨眼,含糊的嗯了声,撑着玉珩支起身子。
玉珩没有灵力催动,只凭借着风力,缓缓向前慢行,而脱离了下方厚实的云层,久违的阳光洒落,烘烤得身上暖洋洋的,许久未曾这般舒适的沈止罹晃神了片刻。
叫醒沈止罹的是耳边滕云越低沉的声线。
“你昏睡许久,先用些糕点垫一垫。”
沈止罹缩了缩指尖,彻底清醒了。
他稍整衣衫,昏睡前天雷灌顶的剧痛他未曾忘记,他盘坐内视,以往丹田处蜷缩幼童般的元婴已在天雷淬炼下化作指节大小的完整人形,木为骨,火为衫,水为顶,三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在体内完美融合,相互流转,但因缺了余下两种灵力,相生相克的水火显得有些躁动。
灵力游走过周身,先前留下的暗伤尽数好全,充沛灵力安然盘旋在体内,不过一载,沈止罹已然从时日无多的凡俗身,变为登临出窍境境修士,可称作一方大能了。
何况,他手刃了褚如刃,更是借由他的覆灭,点上晋升出窍境的最后一把火,仇人成了脚下的踏脚石,当真是爽快。
氤氲的茶香飘散开来,沈止罹睁开眼,滕云越含笑的眉目撞进眼底,沈止罹的心重重跳了两下,连忙掩饰般的垂下眸,看着滕云越推至身前的茶盏。
“恭贺止罹晋升出窍境。”
滕云越收回手,声音带笑。
沈止罹赧然,摸上茶盏,低声道:“离不得不渡护法周全。”
滕云越眼底氤氲着炽热情绪,让沈止罹口中的糕点都甜腻几分,他心怦怦跳着,垂眸盯着茶盏中打圈的茶水,不敢抬眼去看。
沈止罹难得一见的羞怯模样,让滕云越心下稍动,天道给予的反馈让他多了几分信心,在心底憋闷许久的话语几欲脱口,便听见茶盏的轻响。
“不渡,我欲前往碎星崖。”
滕云越一怔,将话咽下去,给沈止罹添了道茶,声音有些低:“去吧,我总是要跟着你的。”
沈止罹心头一暖,这般的陪伴,是他从未有过的。
“多谢。”
沈止罹拿起茶盏的手刚伸出,便被滕云越握住,带了几分力气,让沈止罹一时间挣不开。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惊愕的神色,微微一笑,道:“你我之间,何谈多谢?”
细长的手指被推入一物,略有些大,在指根处缓缓缩小,化作再合适不过的圆环。
指根传来些微的束缚感,沈止罹呼吸一窒,仿佛心脏都被这枚小小的圆环束缚住,心念分出一缕,连接至身侧的人身上,从那头传来的汹涌情绪,让沈止罹不由得跟着心潮澎湃。
“不过,止罹总要给我一些底气,好让我知晓,你身边,有我的位置。”
细白的手指搭在掌心,因为指根的不适应,微微蜷动,如同蝴蝶落在掌心,带着细腻的瘙痒。
滕云越看着沈止罹食指指根处,代表着滕氏家眷的戒指,心底的满足好似要溢出来。
沈止罹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指根上环绕的,是镶嵌着圆润玉石的戒指,同他的食指严丝合缝,紧得仿佛连一丝空气都无法插入。
指尖倏尔一颤,看向唇角带笑,专注的看着他的滕云越,问道:“这是何物?”
滕云越在沈止罹快要挣脱前松了手,指尖不舍的捻了捻,温声道:“此为心念通,是我族中至宝,可静心清念,心境通达。”
沈止罹一怔,摸上自己不断跳动的心口,那处传来的激烈情感,不似作假。
“可,为何…”
“心念通,自然是你我心念相通,你有危险,我便可第一时间知晓。”
滕云越微微蜷紧拳头,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激荡,他感受着心底因沈止罹察觉心念通传导的情感而不自觉加快的心跳,舌底泌处一丝甜,止罹并不是像他想的那般,对自己毫无心思。
沈止罹看了看牢牢锢在指根的戒指,张了张口,看着滕云越蕴着满足的眼睛,终是没有拒绝。
心念相通的法器虽不说常见,但也不算稀有,但心念通除了这个长处,更多的,则是代表了佩戴之人的身份,叫旁人见了,便会知晓沈止罹,是滕云越的家眷。
暗戳戳打下了烙印的滕云越心情大好,他唇角的弧度罕见的大了些,眉目疏朗,在阳光照射下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去碎星崖吧?”
沈止罹闻言,将心念通抛之脑后,点点头。
边境线上一片肃杀,往日里热闹的市集空旷无比,家家关门闭户,似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卫国军队严阵以待,只待皇城中垂垂老矣的皇帝令下,便可越过边境线,吞食理国疆土。
而理国皇城,紫气渐渐蛰伏,睿王探出头,垂涎地看着逐渐稀薄的紫气。
有身着兵甲的侍卫上前,低声禀报:“王爷,可要动手了?”
睿王靠回软垫,懒懒挥手。
侍卫领命,退了出去。
往日热闹的皇城死寂一片,似是空城。
死寂并未持续多久,一束烟花带着火光,倏尔窜上天,炸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各个王府上空接连传来爆响,伴随着越来越稀薄的紫气,血腥味也弥散开来。
睿王神色不明的看着皇城各处的爆响,面皮紧绷,见紫气的蛰伏并未停止,又稍稍放松,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然而,他等了片刻,都未看见紫气涌来,他面色骤然一变,直直坐起身,睁大眼睛,确认紫气确实未曾涌来,顿时怒极,猛地拍向桌案。
“来人,来人!”
很快有人应声而来,恭敬地垂着头,静待睿王吩咐。
睿王眼白蔓上血丝,咬肌不住颤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将人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消瘦的人便被凶恶的侍卫提上前来,他头戴白巾,两颊凹陷,唇瓣干裂,身着宽大无比的白衫,好似遮掩什么,被扔在地上时,发出一声痛哼。
睿王阴狠的视线定在那人身上,直到那人喘匀了气,阴恻恻问道:“先帝的血脉尽数诛灭,为何紫气不汇聚于我?”
那人抬手,整了整衣冠,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底下三指粗的镣铐。
见那人迟迟不答,睿王眼神更加阴狠几分,捏着茶杯的手气的发颤,可偏偏拿他没办法,只能忍下。
那人呛咳几声,不惧睿王威势,直到将周身整理妥帖,才懒懒抬眼,看向面色阴沉的睿王,嗤笑一声:“自然是先帝还存有血脉啊。”
睿王面色一沉,手中的茶杯被狠狠掷在那人额角,又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人闷哼一声,被这力道打得偏过头去,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下,那人浑不在意,只抬眼看着睿王,唇角带着一抹讽笑。
见那人油盐不进,睿王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又问道:“若我将剩余血脉诛灭,紫气便可汇聚于我?”
那人哼笑,额角的血顺着脸侧,滴落在白衣上,他啧了一声,淡淡道:“不止,还要得到獬豸认可。”
睿王神色一厉,凌厉的视线仿佛刮骨钢刀,狠狠剐过面前人,怒道:“你先前为何不说?!”
那人并未慑于睿王威势,反而微微一笑,道:“因为,我在等这个啊。”
话音刚落,皇宫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吼,那声音不似人类,倒像是十足的兽吼,仿佛就在耳边,震耳欲聋。
睿王神思恍忽一瞬,心底阴暗的念头仿佛被尽数摊开,现于人前,被一一审判,一瞬间好似万千刑罚加身,让睿王本能的腿软,滑落在地,伏跪请罪。
就在此时,高耸墙头骤然出现几个人影,其中一人袖中飞出长鞭,将地上那人拦腰卷起。
“先生!”
那人毫无反抗的意思,任由那长鞭卷上腰际,将他带离睿王驻扎地。
有修士很快反应过来,可来自皇城的兽吼并不似凡物,那时被称作獬豸,是代表公正的神兽,兽吼中带着的刑罚审判之力,让他们连调动灵力都万分艰难。
那人很快被长鞭带上城墙,手持长鞭的少女冷眼看着面露惧色的睿王一行,冷哼一声,并不打算同他们交手,揽着额角带血的男人,同身后几人一道消失在皇城中。
皇城之中的獬豸吼叫越来越盛,带着几分恼怒,好似在愤怒有人竟有胆子愚弄于他。
有修士面露怯意,他们跟着睿王,只想蹭一点人皇紫气,以助破境,并不是想将自己的一身修行搭在里头。
獬豸好似被什么安抚下来,吼叫骤停,一身冷汗的睿王瘫软在地,冷汗涔涔,大口喘着粗气。
皇城有獬豸,向来只是传说,至少近百年都无人见过,为何,会在这时出现?
纵使睿王再自负,也在獬豸重压下,生起了几分犹豫来,方才的审判之感并不似错觉,直到现在,心脏还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代表着公正审判的獬豸,自己当真能得到它的认可吗?
“王爷不必担忧,将皇室杀的仅剩你一人,獬豸便只能选你。”
一人慢慢走近,弯身将睿王扶起,声音柔和,带着几分藏得极深的诱哄:“再者,若是獬豸始终不选你,杀了便是,我们召集了众多修士,总能杀了它的。”
无渊君面上带笑,面色虽还苍白着,但语气笃定。
睿王坐在榻上,闻言,紧紧攥着无渊君的手,方才惊骇威慑被无渊君三言两语抹了个干净,被打消许多的野望又卷土重来,烧的更加旺盛。
“是极,是极,不过一走兽,又有何惧?”
睿王浑身飘飘然,还带着冷汗的苍白面颊浮现两团病态酡红,眼中带着迷离之色,亮得惊人。
无渊君收回手,侍立在睿王身侧,冷眼看着睿王面上遮不住的贪婪,不着痕迹地将扶了睿王的手擦了又擦。
没等睿王在大业的幻想中沉溺片刻,有人来报。
“王爷,不少仙人请辞。”
睿王被骤然打断,面色沉下来,阴恻恻的目光落在外头几个犹豫不决的修士身上。
身侧无渊君适时开口:“王爷,有了二心的人,用着也不踏实啊。”
方才还有几分犹豫的睿王立刻有了主意,对身后女婢摆了摆手。
女婢呈上数个刻着名姓的木雕,睿王找出几个细细摩挲,唇角勾起笑,面上仁慈道:“既然请辞,便让他们走吧。”
侍卫得了令退下。
睿王眯着眼,看着几个修士如蒙大赦,立时登上法器,朝天际行去。
还未等几人背影消失,睿王冷笑一声,手中毫不留情,捏碎手中木雕,那几名修士便在他的视线里,如同断了翅的鸟儿,直直往下坠落。
“扑通”一声闷响,摔得四分五裂。
驻扎地中,同样起了请辞心思的修士惊呼一声,眼看着那几名修士在瞬息间殒命,顿时歇了心思,目光落在搭建简陋的营帐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帐中,睿王将掌心木屑拍干净,冷笑一声,拉过一旁侍立的女婢朝内室走去,朝无渊君摆摆手。
无渊君顺从退下,慢慢朝修士的坠落地走去。
黑的泥,红的血,白的雪,杂糅在一起,有几分令人作呕的惊骇,无渊君垂眸看着,面上并无异色,眼底却闪过一丝畅快。
破碎的血肉还冒着热气,无渊君看过,便没了兴趣,唤来人将此处清理了,转身看向被薄雾一般的紫气笼罩着的皇城,心底叹息一声。
小老鼠,跑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