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帷帐后,一只手挥了挥,殿中侍从悄无声息退下,待没了多余动静,压抑许久的闷咳响得密集。
殿中点着熏香,袅袅青烟升腾,除了咳声外,静得可怕。
待咳声渐歇,帷帐后的人影撑坐起来,慢慢撩开帷帐,露出一张苍白面容来。
“多谢两位护持。”
沈止罹微微摇头,含笑道:“不过举手之劳。”
黎赳攥着明黄被角,面上挂着淡笑,指尖在绸被上轻敲,十分忐忑的模样,诚恳道:“二位劳累多日,还请务必在此休整些时日。”
沈止罹看着黎赳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心念一动,拉住正欲开口回绝的滕云越,温声应下。
看黎赳精神不济,沈止罹适时告退,滕云越眉头微蹙,他心中记挂着宗门,只想早早告辞,回宗一探究竟。
沈止罹拉着滕云越手腕,提步间落下结界,不让话声传出。
“不渡莫急,宗门未传信过来,事情便还有转机。”
滕云越依旧拧眉不语,沈止罹知晓他与宗门感情深厚,但这事摆明了是个圈套,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滕云越往里跳。
可他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劝慰,往日都是滕云越寸步不离得守着他,真到了他强留滕云越的时候,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
沈止罹闭了闭眼,以退为进:“若你担心,便回宗看看吧,不必记挂我。”
手腕被人反手握住,耳边传来滕云越急切的声音:“不可,我是定要跟着你的。”
沈止罹被拉的止了步,也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指尖不由得颤了颤,有些羞恼自己的卑劣。
“我并非一定要回宗,只是心头隐忧。”
而给二人传信的于唯萱,正撑着长剑站在墙头,看着喊杀声震天的外城,面上不知是谁的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滴落。
牧理正打得热火朝天,一根劈天棒舞得虎虎生风,方圆数丈无人敢近身。
于唯菏也同一修士打得有来有回,不时有灵力炸响传来。
渝城刚恢复平静没多久,城中大半百姓正在恢复中,能调动的兵力不多,这部分兵力由于停禄领着,同矽城的人对垒。
石和均拖着断腿在最后头压阵,脸上满是癫狂的笑,淫邪的目光在城墙上的于唯萱面上滑过。
于唯萱握剑的手止不住的发抖,她修为不佳,对上矽城来的修士颇为吃力,不过几招便无力抵挡,只能退守城门。
口中血腥气让于唯萱胃中翻涌不断,剑柄硌得掌心生疼,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厌弃。
笃笃声传来,于唯萱紧绷的神经一颤,下意识提剑挥砍,转头却看见点着竹竿的铮铮,正被剑尖指着。
“外头危险,你来做什么?!”
于唯萱慌忙收剑,将铮铮提溜到一处死角。
铮铮被于唯萱拎着,晃着腿,面上一派冷静。
“矽城来的并非主力,只是撒气而已,我们兵力不多,须保留力量,等矽城主力。”
铮铮被于唯萱放在地上,竹竿点地,好不容易长出一点婴儿肥的脸上满是严肃。
“嘭”
劈天棒横扫,重重击打在一持刀修士腰侧,肋骨断裂的清脆声响湮灭在惨叫中,那人横飞出去,硬生生将包围圈砸出一个缺口。
牧理握着劈天棒的手青筋鼓胀,棒身颤动不休,带着骇人的气力,让观望着的几个修士不敢轻易近身。
于唯萱抬眼望去,再一次对自己的弱小有了实感,她转头看向满脸严肃的铮铮,紧握剑柄,扬声喝道:“众将士,退守城门!”
声音裹挟着灵力,回荡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底下苦苦支撑的渝城兵丁,没有丝毫犹豫,拖着被砍倒在地的同伴,齐齐退守城门。
眼见这一幕,石和均狂笑出声,讽道:“于唯萱,莫要负隅顽抗,不若将渝城奉上,我可留你阖府性命,赏你入府为妾,苟全性命。”
于唯萱攥着剑柄的手青筋直蹦,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猖狂至极的石和均,眼白蔓上血丝。
“姐姐莫生气,不过狗吠罢了,转机就快到了。”
铮铮上前一步,握着于唯萱用力到发白的手,轻声劝慰。
满身热汗的牧理一棒子将甩着绳镖攻来的修士杵飞,棒身卷着绳镖法器,远远挥去,将另一头攻来的修士捆住抽飞,转身跃上城墙。
于唯萱轻吐口气,收剑入鞘,微微垂头:“辛苦了。”
牧理抹了一把汗,闷闷摇头,看向底下毫无退意的矽城,问道:“现下当如何?”
“阿姐!”
于唯菏收剑落下,脸上带着酡红,怒道:“那废物口中喷粪,我去杀了他!”
于唯萱面上再也不见之前的骄纵,眉眼间可见沉稳之色,沉声道:“莫要急躁,矽城绝不可能只有这些人,我们须得保存实力,免得被他们消耗。”
渝城还有滕云越布下的结界,一时半会儿不会那么轻易破城。
于唯萱看着底下叫嚣的石和均,面色沉下来:“现下,只能同他们僵持着,静待转机。”
牧理他们没什么意见,矽城来的修士他虽对付得了,但无法击杀,这般拖着也不是良方,但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
但蛤蟆趴脚背,不咬人膈应人,石和均带来的几个修士如同苍蝇一般,时不时蹦出来叫嚣,嘲讽他们缩头乌龟,躲在龟壳里不见人,气的于唯菏涨红着脸,提着剑就要上去拼命。
一旁的铮铮侧耳静听,不知听见了什么,竹竿在地上点了点,道:“来了。”
被牧理拦腰抱住的于唯菏一愣,回过头来:“什么来了?”
铮铮转身,看向城内。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蚂蚁一般,绕过民房,又汇合起来,如同倾巢而出的蚂蚁一般,朝城门走来。
“这是什么?”
于唯萱双目发直,喃喃道。
直到了近前,一个傀儡上前,将一物递给铮铮。
傀儡做的仓促,五官有些粗糙,眼睛只草草挖了个浅坑,看着木讷无比。
于唯萱绕着那傀儡转了一圈,眼尖地指着傀儡手臂上的纹样,惊呼:“这不是渝城印记么?”
于唯菏从牧理如同铁壁的胳膊上跳下,也凑过来,探头看去。
果真是渝城印记,他摸着下巴,疑道:“这是谁做的?”
牧理上前,习惯性垂下的眼睛也抬了起来,望着傀儡的目光堪称崇敬。
即使是仓促做成的傀儡,对于牧理来说,已经是他达不到的巅峰。
铮铮摸着傀儡递来的木牌,上头刻了字,她细细摸一遍,明白了九方瑾的意思。
她将木牌收好,神识放开,扫过从城主府汇集而来的傀儡,乌泱泱的傀儡霎时肃立,整整齐齐站着。
自她跟着九方瑾学习开始,这还是九方瑾第一次给她派任务。
铮铮严肃的脸上带着几分麻木。
不过,这也太相信她了吧!这么多的傀儡,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就这般将指挥它们的任务交给她,是对她多有信心啊?
破风声响起,铮铮神色一凛,转身朝城外看去,外头腾空的修士又多了不少,且更后面,是烟尘漫天,看不见来的有多少兵力。
于唯萱几人面色凝重,大敌当前,他们不可能一辈子躲在结界后,等着沈止罹他们回来解救,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于唯萱望向皇城方向,摸了摸腰侧垂落的荷包,心中叹了口气,希望滕师兄能相信自己,莫要着了宗门的道。
似乎是有了依仗,修士们攻击结界越发密集,可惜击打在结界上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结界的半分涟漪。
“这结界谁布下的,为何这般结实?”
有修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手中蕴出的灵力击打在结界上,而结界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石和均面色铁青,目光落在纹丝不动的结界上,暗啐了声废物,便指挥着将士攻城。
结界拦不了凡人。
兵甲碰撞声不绝于耳,还未等接近城门,原本紧闭的城门忽然洞开,石和均一愣,便见城门中窜出一道道黑影,毫不犹豫地同矽城兵甲撞在一起,下手毫不留情,手中握着的长刀,挥手间便倒下一人。
石和均被打的措手不及,他一拳锤在案几上,猛地站起,声音尖利到近乎撕裂:“上!第一个入城的,封万户侯!”
得了激励的兵丁更加兴奋,掠过扑鼻的血腥气,朝城门蜂拥而去。
可是人都会有恐惧,在看见那不似人形的傀儡无惧伤痛,即便被砍下四肢,依旧可以动弹着爬起,已有兵丁惊骇到手软,连手中的长刀落地都没发觉。
“这…这究竟是何物?”
石和均猖狂得意的神情僵在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缩至针尖儿大小的瞳孔中,蔓上惊恐。
铮铮额前滚着细汗,竹竿攥的紧紧的,她初次操控,不甚熟练,只会让傀儡劈砍,不懂防守,傀儡损失不少,但战果喜人,石和均已经生了退意,嘶吼着撤退。
修士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曾看出从城门中冲出的是何物,身上并无生人气息,却可以像常人一般挥刀。
“太诡异了,莫不是魔物吧?”
“定是魔物无疑,哪会有人掉了胳膊腿儿还能爬起来的?”
“渝城通魔,杀了他们,可谓是替天行道!”
……
修士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好似认定了什么,不再留手,蕴起的灵力朝傀儡轰去,即便铮铮及时撤退,却还是有不少傀儡被灵力轰飞,再无站起之力。
莫说石和均,连于唯萱他们也是满心不解惊惶,他们没想到那傀儡竟是如此的好用,好用到他们自己都生了恐惧。
铮铮冷汗涔涔,将余下傀儡撤回城中,还没缓过神来,轮椅滚动的声音传来,头顶附上一只温热大手,向来说不出什么好话的九方瑾,难得夸了一句:“做的不错。”
“九方先生。”
于唯萱听见响动,收起杂绪,朝九方瑾见礼。
九方瑾点了点头,目光从几人面上扫过,靠在轮椅上裹紧大氅,慢条斯理开口:“吓着了?”
于唯萱一梗,顶着九方瑾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慢慢点头。
九方精轻笑一声,垂下眼,淡声道:“且等着吧,渝城的牺牲,会有回报的。”
于唯萱指尖掐进掌心,听着外头修士一声声兴奋愤慨的通魔叫嚣,强自忍耐。
上一个通魔的城池,已经湮灭作尘,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于唯萱眸色复杂,心头好似火煎,不知自己是引狼入室,还是玉汝于成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