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云越眼看着沈止罹眉宇郁气越来越浓,在他怀里不住冒着冷汗,胸膛甚至能隔着衣衫感受到沈止罹濡湿的脊背,细细一条,硌得他心口都痛起来。
可滕云越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止罹在他怀中虚虚喘着气,到后来,那气息也渐渐微弱下来。
比滕云越惊慌失措更先到来的是沈止罹腿上骤然出现的伤口,血仿佛奔泉般涌出,沈止罹面色也跟着一点点惨白。
滕云越手一抖,双目泛红,慌忙取出灵药给沈止罹伤口敷上,看着逐渐愈合的伤口,滕云越心慌得止不住。
内景中的一切伤势,会在肉身上全数复现,可沉入内景中的修士并不知晓,暴动的灵力非但不会治愈伤势,反倒会加重,若无外力辅助,修士会因自己造成的伤口血尽而亡。
可如此状态的修士俨然案板上的鱼肉,没有修士会让旁人近身,或许是沈止罹道心崩溃得太过突然,又或许是滕云越的气息太过熟悉,让沈止罹不曾对他有半分防备,滕云越才能如此贴近沈止罹,这在修士间闻所未闻。
沈止罹的状态不会因滕云越的担忧而好上半分,他沉浸在内景中,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阴暗念头,从他不足二十载的人生缝隙中钻出来,化做实体,毫不留情地拷问他。
眼前一黑,又一白,还未等沈止罹睁开眼,雷声便在耳边炸响,短促的白光褪去,沈止罹睁眼望去,四周黑黢黢一片,深深浅浅的黑铺散开,什么都看不分明。
几息后,闪电再次落下,在瞬息间的光亮中,沈止罹在紧随其后的雷鸣声中,看见了故人。
褚如刃面如恶鬼,七窍中涌出粘稠污泥,血红着一双眼阴恻恻地盯着沈止罹,好似暗处的毒蛇。
一明一暗间,故人可怖的面容倒映在沈止罹瞳孔中,却不见他起半分涟漪。
四周又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有窸窣声传来,忽近忽远,分不清那黑暗中的东西身在何处。
“师弟,师兄送你的大氅,可还暖和?”
又一道闪电落下,褚如刃离沈止罹近了些,面容也变得青涩许多。
“如止,这糖糕可喜欢?”
褚如刃身侧挂着剑,剑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他手中的是曾经沈止罹最喜欢的糖糕,糖糕甜腻的香气隔着油纸飘出。
沈止罹眼神微动,似是有了些许动容。
“如止,师尊忙着,我来教你。”
沈止罹喉结连连滚动,眼神飘向别处。
“如止,来了无皑峰,我会护着你的。”
沈止罹闭了闭眼,垂落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
闪电明明灭灭,褚如刃不同时候的面容也时隐时现,似乎回到过去,二人间的你死我活都是大梦一场。
似是察觉了沈止罹的心念游移,越来越近的褚如刃维持着过往模样,神色悲伤。
“师弟,你我之间,为何会刀剑相向?”
褚如刃眼底透着真切的痛色,朝沈止罹伸出手,像是在祈求什么。
沈止罹眸光微动,褚如刃见此,又靠近些许,声线哀痛,一声声唤着如止。
即便是对后来的褚如刃恨之入骨,可过往的褚如刃,还是给当时的沈止罹带来不少温暖,沈止罹看着眼眶通红,几近落泪的褚如刃,眼中也浮现出些许怀念。
可也仅仅是怀念罢了。
对面的褚如刃离沈止罹不过几步之遥,沈止罹迟迟不曾给出回应,即便是他心绪已有不小波动,褚如刃却再也进不得半分。
褚如刃哀痛的神色好似被打破的镜子,有了些许狰狞,哀痛的声线带着几分急切,好似在催促什么。
终于,褚如刃没了耐心,声线变得尖锐撕裂,神色也扭曲起来,带着几分悚然。
“为何,为何杀我,师兄对你不好吗?”
褚如刃疯了般想要靠近沈止罹,却不知被什么挡住,不得寸进,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止罹,恨不能将他剥皮吮血,他的身形在闪电照亮的分秒间,不住变换着,时而是沈止罹记忆中带给他糖糕的温和,时而是教导他时的严肃,时而是七窍涌着黑泥的癫狂。
在一声炸响的雷鸣中,“褚如刃”已经彻底崩坏,五官扭曲着,面上挂着僵硬的笑,眼中却是浓稠的恨,几乎要顺着眼角的黑泥淌出来。
沈止罹始终没有半分波动,他能让“褚如刃”靠近至此,是对过往的褚如刃最大的宽容。
尖锐的啸声从褚如刃口中发出,刺得耳朵生疼,沈止罹神色终于有了波动,他拧了拧眉,可“褚如刃”已然崩坏,嘴里吐出不知含义的语句,四肢以奇异的角度弯折,极力朝沈止罹靠近。
沈止罹终于动了,他看着几乎不成人样的“褚如刃”,叹了口气,缓缓抽出长剑,叹息般地说道:“可是师兄,我本名非如止。”
雷声嘶吼着,仿佛要将整个空间撕裂,剑身映着闪电的蓝白,亮得刺眼,沈止罹眼中蕴着不知是不是被剑光刺痛出的泪水,挥剑将“褚如刃”斩落。
“褚如刃”如同烂泥一般,融入黑暗中,雷声仿佛也被震慑,结束得突然。
安静来得突然,沈止罹耳中一片嗡鸣,好似雷声还在耳旁,他缓缓收剑入鞘,剑身与剑鞘的摩擦声中,嗡鸣渐消,同沈止罹翻涌的心绪一齐归入平静,心口扎稳根基的道心悄无声息的生出枝桠。
两道湿痕滑落,滴落在滕云越手上,滕云越的手跟着沈止罹的眼睫一起颤了颤,仔细查看沈止罹周身,确认并无伤口后,轻轻抹去沈止罹面上泪迹。
面颊上的轻柔触感并未被内景中的沈止罹察觉半分,他收起长剑,垂头看着自己握着长剑的手,许久未曾想起的过往被“褚如刃”勾起,在脑海中翻腾起来。
沈止罹心头颤了颤,紧紧攥着手中长剑,再抬眼时,目光坚定许多,抬脚一步步往前走去。
四周皆是一片虚无的黑,回荡着沈止罹脚步声,渐渐的,在脚步声中掺杂了些许话音。
一道道身影从身侧划过,褚如祺初上山时带着倨傲的神情,微抬着下巴,青涩的声线唤着师兄。
绣着金线的袖口从眼前晃过,褚如祺抿着唇,嘴上嫌弃地说师兄真没用,手上却是送给他的疗伤丹药。
枯林中,褚如刃喉口插着枯木,血沫子从他唇角淌下,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诧和尖锐的嫌恶。
耳边的声线杂乱,都往沈止罹心头钻去,似是想要挑起沈止罹曾经一闪即逝的阴暗念头,让他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
沈止罹不曾停步,脚步依然坚定,过往的一切好似都激不起他半分波动。
嘈杂的人声传来,鼻间传来各色吃食混杂在一起的烟火气息,沈止罹抬头,脚步停顿。
高耸城门上,乌义城三个大字倒映在沈止罹眼中。
握着剑的手颤了颤。
似是察觉沈止罹心神动摇,嘈杂的人声陡然清晰起来,不时有小贩的叫卖声传来。
沈止罹身形有些僵硬,人间烟火气中,浓郁的血腥气自下而上传来。
沈止罹缓缓垂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只一眨眼的功夫,手中的长剑被拔出,剑身滴答着鲜血,握着剑柄的手全是温热的血,顺着剑身淌了一地,血泊蔓延至沈止罹脚下。
“轰隆”一声,城门被关死,方才还鼎沸的人声瞬间变得死寂,血腥气几乎充斥了整个鼻腔,浓郁得呛人。
沈止罹不自觉后退一步,脚下踩到绵软的一物,他下意识低头,一具青白的尸体躺在脚下,喉口的伤痕干脆利落,一击毙命,是自己的手法。
心头猛地跳了跳,沈止罹慌忙退开,想要甩开手中长剑,可长剑仿佛同他的手生长在一起般,竟分开不得半点。
慌乱间,孩童尖锐的哭声刺破死寂,稚嫩声线泣血般的喊着阿娘。
仿佛是一个开始,周身各处传来凄厉的哭嚎,沈止罹一惊,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声直刺进沈止罹耳中。
脑中一片嗡鸣,沈止罹连连退后几步,却悚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团团围住,不同身形年纪的百姓层层叠叠将沈止罹堵在中间,青白的脸上是布满血丝的眼睛,针尖儿般的瞳孔死死盯着沈止罹。
“为什么杀我?”
“不...”沈止罹不住摇头,急切地想把长剑甩落。
“我本本分分行商,不曾得罪你,你为何要杀我?”
“我没有...”
“我苦命的夫君,不过进城一趟,何故没了性命?”
“我不曾...”
“我儿才三岁,话都说不清,你竟心狠手辣要了他性命!”
“我不知...”
......
声声质问如同魔音环绕,沈止罹被逼得步步后退,抬手堵住耳朵,想要借此阻挡那一声声尖锐的质问。
长剑当啷落地,沈止罹无暇顾及,只死死捂住耳朵。
可那质问声不曾放过他,渐渐逼近,身形跟心口蔓生出些许枝桠的道心一齐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