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止罹紧闭着眼,面上浮现痛色,指尖颤动着摸上心口,想要将什么挖出来似的,用力到指尖都泛出青白,胸口的布料很快被血洇湿,露出皮肉翻卷的可怖伤口。
“止罹!”
滕云越连忙将沈止罹的手死死攥住,尖利的指尖在滕云越掌心挠出一道道伤痕,温热的血从二人交握的手掌缝隙中溢出,不分你我。
沈止罹神思混沌,完全沉入内府,五感俱失,肉身的任何感受都刺激不到他半分,自然也听不见滕云越的呼唤。
“还我爹爹!”
孩童稚嫩的嗓音被撕裂成不似人声的尖锐,刺得沈止罹耳中嗡鸣不断,沈止罹蜷缩着,头埋在膝盖上,手死死捂着耳朵,不肯面对眼前满面质问的百姓。
是以,沈止罹并未察觉,方才还满面悲伤愤恨的百姓面容逐渐扭曲,音调不一的尖啸从已经辨不出眉目的黑影中发出,带着蛊惑心智的余音,丝丝缕缕钻进沈止罹耳中。
嘈杂声入耳,却越来越模糊,心跳声渐渐清晰起来。
“扑通,扑通。”
心跳得响亮,铺天盖地的自责与厌恶淹没将沈止罹淹没,只觉那一声声质问如同一把把钢刀,一片片剔下自己的肉,痛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浓烈的痛和恨如同看不见尽头的浪,一波接着一波打来,捂住他的口鼻,让他不得言语,拍向他的耳朵,让他不得听闻,撞向他的眼睛,让他不得视物。
世间一切言、味、声、物,都淹没在这片由恨意填满的海中,只剩下无边漆黑死寂,千般自责、万般悔恨,都被封在身中,无处宣泄。
沈止罹紧闭的眼睛猛然涌现血色,接着是耳朵口鼻,七窍中的血如同涓涓溪流,淌得人心慌。
滕云越锢着沈止罹的手,眼看着沈止罹的气色一点一点苍白,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紧贴着沈止罹额头,汲取那逐渐微弱的温度,却全然不知,从心底生出的业障,逐渐攀爬上眉宇。
“扑通,扑通。”
好吵。
极致的寂静中,满城的亡魂化作漆黑纤细的手,好像要从沈止罹身上扒下一块肉似的,将沈止罹团团围住,在他身上撕扯。
沈止罹捂住耳朵的手痉挛着,像是同什么抵抗一般,被牵引着摸上心口,探向跳得欢快的心脏。
模糊的碎裂声夹杂在心跳声中,听不明晰,沈止罹的手已经深深嵌入心口,摸上那软滑的心脏。
滕云越的手被沈止罹抓得深可见骨。
“捏碎它!捏碎它!”
“以命抵命!”
“动手啊!”
......
忽高忽低的声线男女莫辨,绕过沈止罹已经听不见声音的耳朵,径直刺进他脑中。
心脏被重重捏下,全身的血好似都聚集在喉头,又被沈止罹紧咬的牙关挡住。
沈止罹面如金纸,死气在眉眼间凝聚。
滕云越逃避地闭着眼,感受着沈止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业障缠身,体内灵力察觉到了什么,从丹田处沸腾起来,在体内四处流窜,滕云越无心去管,只紧紧贴着沈止罹,二人交握的手,好似生长在一起般,连半分缝隙也无。
在滕云越体内蛰伏的狴犴神力,被滕云越躁动的灵力催生,顺着周身经脉,游走至二人相贴的掌心。
狴犴,主刑罚,勘心魔,断因果罪责,辨虚妄幻音,锁七窍妄惑,不纵奸邪,不屈无辜。
沉厚的兽吼声裹着青铜律钟震颤,尾音尖锐,刺入耳中,压制住无孔不入的窸窣蚀神音。
脑中好似被掀开一层薄纱,思绪渐渐回转,不再陷入诡异声线的引导。
青铜律钟的余韵还在回荡,沈止罹的思绪在飘渺钟声中明晰。
思绪稍定,那嘈杂的声响好似发觉了压制松动,便一齐刺进沈止罹脑中。
“都是你的错!”
沈止罹站起身,长剑现于手中,心中默答。
“对,是我之错。”
“你该去死,为我们赎罪!”
长剑挥出,伴随着一声尖啸,沈止罹侧了侧耳,好似有些声响传进耳中。
“我会赎罪,但不是为了这里的你们。”
“快去死啊!你死了我们就安息了!”
剑光闪烁间,尖利刺耳的声音在耳中越来越清晰,沈止罹鼻间微微抽动,嗅见了虚影消散时的腥臭。
沈止罹已无意回答,他一步步往前,手中长剑不因虚影的怨怼之语迟疑半分,挥得越来越坚定。
待最后一道虚影尖啸着消散,沈止罹唇微微颤动,方才还不能发声的喉口挤出干涩的声音。
“乌义城之祸,确是我为,我受之无怨。”
“我欠满城数万亡魂,自当以余生、以剑心、以道基清偿。”
喉口隐现血腥气,沈止罹艰难吐出词句,额角青筋跳动,手中紧攥的长剑轻颤着发出沉闷剑鸣。
“咔嚓。”
心口碎裂的道心重塑,根基稳固,横生出粗壮枝桠,长剑在手中颤动,逐渐修补碎裂的剑心。
方才雷霆万钧的兽吼褪去凶烈,转为沉稳清越,似庙堂击玉磬,将沈止罹方才吐出的一字一句都烙印在手中长剑上。
手中长剑发出微微剑光,待剑光渐灭,沈止罹也可如常言语,原是方才的艰难吐字,是沈止罹强行在内府立誓。
狴犴不徇情,不偏私,只是唤醒沈止罹思绪,并未插手他勘破心魔,它认可了沈止罹的赎罪之法,沈止罹便再无反悔余地。
沈止罹并不知晓狴犴从何而来,而滕云越也并未发觉,只知晓沈止罹呼吸再不复之前的微弱,变得强劲起来。
此关便是过了。
沈止罹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五感只余视觉未恢复,仿佛是心魔对沈止罹眼明却心盲的惩罚。
兽吼声再未传来,沈止罹垂头,指腹摸上手中长剑,凹凸不平的触感告知了沈止罹剑上烙印之意。
目盲并未阻挡沈止罹的脚步,他坚定地朝前走去。
嗒嗒的脚步声中,沈止罹对自己所修之道,有了明悟。
眼看着道心萌发,有什么着急起来,沈止罹幼时便双亲身死,既然生恩行不通,那养恩呢?
目不能视,其余四感便格外敏锐。
沈止罹率先发觉的,便是飘至鼻间的檀香和劣质墨汁味,还有青竹巷独有的老房腐朽气味,熟悉的气味让沈止罹下意识摸上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离开平镇时,老秀才送他的沉香手串。
“小止儿。”
老旧门扉开关时发出绵长刺耳的吱呀声,陌生又熟悉的苍老声线带着颤,顺着风声飘进耳中,沈止罹眼睫颤了颤,下意识睁大眼睛,仿佛这般就可以看见眼前景象。
“怎么这么瘦?在外头没有好好吃饭么?”
略带蹒跚的脚步声渐近,沈止罹甚至能感受到老秀才走过来时带起的气息。
气流在身前飘过,是许叔抬手比划着沈止罹的身形。
沈止罹抿唇,熟悉的气息在鼻间飘过,他似乎感受到许叔枯瘦的手上传过来的温度,下意识的贴近些许,又在瞬息间清醒过来。
“太累了就回来吧,小止儿那般聪慧,跟着我科考,也自有你的一番天地。”
身前气息晃来晃去,沈止罹仿佛可以看见许叔佝偻着身形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沈止罹面上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怀念,面前的许叔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想要沈止罹留在此处。
沈止罹放任自己沉溺片刻,在许叔再开口时,轻声道:“许叔,待此间事了,我便回去看你。”
话音落下,身前游移不定的气息陡然停滞。
沈止罹毫不留恋地朝前走去,将不住呼唤他的老秀才抛在身后。
养恩也不行,沈止罹不足二十载的年岁被匆匆翻过。
再往前,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一一浮现,有些能让沈止罹停步一瞬,有些则径直掠过。
内府不知日月,滕云越也无心理会外头日升日落,只知晓止罹气息平稳下来,他暗暗松了口气,草草将自己被抓得千疮百孔的手包扎,便小心翼翼将沈止罹指缝间黏腻的血渍清理干净。
世俗三尘情,骨血与同袍沈止罹已经走过,而最后一关,便是风月。
沈止罹循着越来越盛的气息,闷头往前走去,却恍然听见靡靡之音。
“止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