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孙耀祖冷笑了一声，“旁听几堂课就敢开配方？你知不知道铬含量从12提到18意味着什么？成本翻一倍不说，工艺难度你算过没有？”
“我知道。”陈序年打断了他。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打断孙耀祖的话，在这个所里大概还没人干过。
“孙老师，我说得对不对，炼一炉试试就知道。”陈序年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错了，我在全所面前道歉。如果我对了，请您给我三个月时间。”
孙耀祖瞪着他，嘴巴张了两次，愣是没吐出话来。
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在全所大会上当面挑战冶金组，还放出这种话。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
全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钱忠国始终没开口。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看陈序年。那眼神跟三天前在办公室里不一样了，三天前是温和的长辈看晚辈，现在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楚。
孙耀祖沉默了十几秒。
“行。”他突然说，声音低下来了，“炼就炼。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胡说八道浪费国家材料，我孙耀祖第一个不放过你。”
“没问题。”
会散了以后，陈序年经过走廊，被几个年轻研究员堵住了。
“陈同志，你那个配方真的行？”
“你在苏联真学过冶金？”
“孙老师可不是好惹的，你这接了个大麻烦知不知道……”
陈序年笑了笑，一一应付过去，回宿舍关了门。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所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新来的留苏学生陈序年，在全所大会上当面叫板孙耀祖，给了一个高温合金配方，还放了狠话说要炼一炉试试。
食堂里，走廊上，甚至厕所门口，哪儿都有人嘀咕这事。
“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真有两下子？莫斯科大学回来的，苏联人的东西学到手了也说不定啊。”
“可他学的是物理，冶金是另一码事吧？”
“你懂什么，人家莫斯科大学能跟咱们一样吗？听说那边的课程设置比咱们宽得多，交叉学科随便选。苏联的教育体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行了，反正孙老师答应试了，等着看呗。”
陈序年懒得管这些。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一件事，配方给出去了，下一步就得真刀真枪地干。结果他马上就碰上了第一个要命的问题。
下午三点，孙耀祖派人来叫他去冶金车间。
他到的时候，孙耀祖蹲在一堆原料包旁边翻来翻去，脸色很不好看。旁边站着两个冶金组的技术员，一个拿本子在记录，另一个低着头不吭声。
“来了？”孙耀祖头也没抬，“你那个配方，铬含量18，钼3。我刚查了一下库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铬倒是有，但纯度不够。工业级的铬铁合金，杂质含量高得离谱。你要18的铬，用这种料子下去，最后出来的钢水成分偏差能把你吓一跳。”
陈序年心里一紧。他在会上给的配方没有错，ai的知识库里那套数据是经过后世无数次验证的成熟工艺，这个他有把握。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原料。2024年的高纯度合金原料和1960年的工业级原料，完全是两码事。
“钼呢？”他问。
孙耀祖冷笑了一声：“钼？你自己来看。”
他把陈序年领到仓库角落，指着一个落满灰的铁皮桶。桶盖上用红油漆刷了几个俄文字母，下面贴着中文标签，工业钼粉，纯度97。
“就这一桶。去年苏联人撤的时候剩下的。97纯度，你拿这个做合金钢，够呛。而且量也不够，就这么点东西，你那个配比算下来，炼一炉试验用的量刚好卡在边儿上。中间要是有任何损耗……”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炉的料都不一定能凑齐。
陈序年站在仓库里头，看着那桶积了灰的钼粉，脑子嗡嗡的。
他想骂自己。
在2024年，打开手机下个单，高纯度钼粉隔天就能送到。他从来没想过原料会成为瓶颈。可这是1960年，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还在爬坡阶段，很多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何况也没钱。
“孙老师，我问一下，国内有没有能产高纯度钼的矿？”
“有倒是有，但提纯工艺跟不上。咱们自己的钼粉，纯度能做到95就算不错了。”
“那铬呢？”
“铬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国内有几个铬矿在开采，但精炼产能严重不足。你说的18铬含量，拿工业级铬铁合金来配，杂质根本控制不住。”
陈序年没说话。
孙耀祖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怎么样？纸上谈兵容易吧？配方谁都能编，可做出来是另一回事。你在莫斯科旁听几堂课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
“孙老师，”陈序年打断了他，“给我两天时间。原料的问题，我想想办法。”
“你？”孙耀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两天。两天之后如果我拿不出方案，这事就算了，我在全所大会上道歉。”
孙耀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序年回到宿舍，把门反锁上。
他蹲到床边，从床板底下的缝隙里把笔记本电脑抽出来，先看了一眼电量，84。用了三个百分点，换来一个特种钢配方。值不值得？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他把窗帘拉严实了，用被子蒙住自己和电脑，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被窝里立马就热了起来。他顾不上擦汗，直接打开昆仑。
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打了一段话：
1960年中国可获取的高纯度钼和铬的来源有哪些？包括已知矿山位置、当前开采状态、可行的提纯方案。要求方案必须适配1960年中国的工业设备水平。
回车。
ai的进度条转了大约四分钟，比上次慢了一些，离线模式下跑复杂查询，本地计算的负担更重。
结果出来了。陈序年一行一行地看。
钼：陕西金堆城钼矿，储量丰富，1958年已开始小规模开采。当前提纯工艺为氧化焙烧-氨浸出法，纯度可达97-98。建议改用碱熔-酸溶两步法，可将纯度提升至995以上。具体工艺参数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