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年点了下头,出了门。
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钱忠国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门关着。
陈序年在门口站了一下,吸了口气。
敲了三下。
“进来。”
钱忠国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文献,手里拿着铅笔,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桌上照旧堆得跟小山一样,比上回来又多了好几摞。
“钱先生。”
“嗯。”钱忠国没抬头,铅笔在纸上划了根线,“什么事?”
陈序年没坐下。他站在桌前,直接说了:“钱先生,我想去红旗化肥厂看看,帮他们解决产量问题。”
钱忠国的笔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陈序年。
“红旗化肥厂?”
“对。省城郊区的那家。苏联援建的,现在实际产能还不到设计值的四成。”
钱忠国把老花镜搁在桌上。“你连化肥厂的事也懂?”
“留苏的时候旁听过几门化工课,碰巧懂一点。”
“碰巧?”钱忠国重复了这两个字。
陈序年没接话。
钱忠国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了他好一阵。那眼神不急不慢的,但压得人很沉。
“你去化肥厂,所里的事怎么安排?”钱忠国问。
陈序年心里松了一松。这问题问的不是“你凭什么去”,是“你走了怎么办”。说明老头子没打算堵死这条路。
“冶金那边孙老师完全能撑住。他现在自己都在搞碳素钢热处理改良,有进展了。化工方面谢工的六氟化铀制备按计划推进,催化剂的参数我全给他了,他照着做就行。加工那边刘师傅更不用操心,他干了几十年的活,从来不掉链子。”
“你都安排好了。”钱忠国说了这么一句。
“去多久?”
“两周。最多三周。”
“化肥厂那边知道你要去?”
“还不知道。得您批了我才敢跟人家联系。”
钱忠国没接话,沉默了一阵。他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戴上老花镜开始写。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看,把其中一行划掉重新写了。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台黑色拨盘电话,拨了总机。
“总机?帮我接部里,我找李铸鼎同志。”
等接线的工夫,钱忠国用手捂着话筒,扭过头对陈序年说:“你坐下等着。”
陈序年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电话通了。
“铸鼎同志吗?我是钱忠国。……对对,有个事要跟您说。”
他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讲了。陈序年注意听了一下,钱忠国的原话是:“我这边有个年轻人,化工方面有些本事,我想派他去红旗化肥厂帮忙解决产量问题。”
不是“他想去”,是“我想派他去”。
陈序年听出来了。钱忠国这么说,就等于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首先要回答的人是钱忠国,不是陈序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说话声,隔着话筒听不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钱忠国听着,点了两下头。
“好。我知道了。谢谢铸鼎同志。”
放下电话,钱忠国转过来看着陈序年。
“李铸鼎同志同意了。你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去,他以二机部的名义发一份协调函到省里。”
陈序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李铸鼎同志还说了一句话。”钱忠国看着他。
“什么话?”
“他说:科研人员吃不饱饭,科研就搞不下去。化肥的问题不是农业口一家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陈序年愣了一下。
钱忠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介绍信,提笔写了几行字,拿出印章盖了,递过来。
“拿好。”
陈序年双手接过来,站起来。“钱先生,谢谢您。”
“谢什么。”钱忠国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接着看文献,“两周之内给我结果。到了那边先把情况摸清楚再动手,别瞎折腾。”
“好。”
“等等。”钱忠国又说,“你去跟赵铁军打声招呼,让他安排个人跟你。”
“不用了吧?我就去个化肥厂,又不是……”
“不是你说了算。”钱忠国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核心项目组的人,出了所必须有人跟着。这是规矩,不能破。”
陈序年不吭声了。
“去吧。”
陈序年走到门口。
“小陈。”
他回头。
钱忠国仍然低着头看文献,没抬眼。
“到了那边做事注意分寸。人家是省属企业,你揣着二机部的协调函过去,身份上是比人家高一截,但做事不能摆架子。你先把人心收住了,再谈别的。”
“我记住了。”
“还有,路上注意安全。二百多公里,路不好走。”
“知道了,钱先生。”
“去吧。”
门关上了。
陈序年站在走廊里,把介绍信折好揣进内衣口袋。纸贴在胸口上,凉凉的。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行程了。明天一早出发,先搭邮递车到县城,从县城坐长途班车去省城,到了省城再转车去化肥厂。算下来全程差不多要一天半。
他先去了赵铁军那边。
赵铁军的值班室在行政楼一层拐角处,门半开着。陈序年敲了两下,赵铁军在里面应了一声。
“赵同志,钱先生让我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出发去省城那边的红旗化肥厂,大概要两周。”
赵铁军正在擦枪,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抬头看了陈序年一眼,把枪零件放在桌上。
“行。我安排个人跟你,正好有个合适的。”
“谁啊?”
“孙海。退伍兵,侦察连出来的,身手不错。人今天下午就到。”
“行,那就麻烦赵同志了。”
赵铁军摆了下手,没再多说,又转回去接着擦他的枪。
从赵铁军那里出来,陈序年又跑了一圈。
先去冶金车间找孙耀祖,把反应堆候选钢下一步的配方微调方向交代了。孙耀祖接过笔记本翻了翻,问了两个技术上的问题,陈序年一一答了。
“行了,你放心走,冶金这边有我。”孙耀祖说。
他没问陈序年去哪儿,也没问去干什么。
然后去化工实验室找谢长风,确认了六氟化铀催化剂制备的参数进度。谢长风正蹲在反应器前面记数据,头都没回,听陈序年说完就“嗯”了一声,点了下头,接着盯他的反应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