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去刘大壮车间,把还没完工的实验器具清单留给他。
刘大壮正弯着腰在台钳上夹一根铜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接过清单扫了两行。
“你去哪儿?”
“省城那边。”
“干嘛去?”
“办点事。”
“啥事?”
“化肥厂那边要去看看。”
刘大壮把清单搁在工具箱上,拿钳子夹了夹铜管,没抬头:“去多久?”
“两个礼拜左右。”
“哦。”
他又弯腰干活了。陈序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了,后面才传来刘大壮的声音:“路上小心啊。别饿着。”
陈序年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出去了。
当天晚上陈序年在宿舍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旧军用帆布包,往里头塞了两本手抄笔记,化工卷的第一本和第二本。一个搪瓷水杯,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换洗衣服就一件,叠巴叠巴压在包底。
他蹲在床前面想了想,又把床头那本俄文版的无机化学教材塞进去了。这本书不是为了路上看的。到了化肥厂,万一需要证明自己懂行,把这本往桌上一摆,莫斯科大学出的教材,封面上全是俄文,比你说一百句话都顶用。
笔记本电脑他琢磨了一下,没带。这一趟出去两个礼拜,化工厂那边什么条件还不知道,电源稳不稳都是问题。万一搞坏了搞丢了,那真是亏大了。
包收拾好了。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风不小,吹得窗户纸呼呼响。十一月了,夜里确实冷。
他低头看了看帆布包,扁扁的,没多少分量。
穿越过来之后头一回出远门。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序年背着包出了宿舍楼。
研究所大门口停了一辆解放牌卡车,军绿色的,车斗里堆着几个木箱子,是往县城送物资的。司机老郑蹲在车头前面抽烟,地上已经掐了两个烟头了。
门口台阶上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的样子,板寸头,穿一身洗得泛白的旧军装,站得挺直。
那人看见陈序年过来,迎上几步:“陈工?”
“您是?”
“我叫孙海,赵铁军赵同志安排过来的。以前在侦察连。”
陈序年跟他握了一下手。孙海手劲挺大,掌心有一层薄茧,那茧子不像是干粗活磨的。
“孙海同志,这一路辛苦了。”
“说不上辛苦,执行任务。”孙海瞅了一眼他的帆布包,“陈工,路上大概得走一天半,您带吃的了吗?”
“带了。”
“带了多少?”
“两个窝头。”
这两个窝头是食堂老张头天晚上偷偷塞给他的。当时打饭的人都走了,老张在窗口后面朝他招了招手,把一个旧报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小声说:“揣着路上吃,甭跟别人说。”
孙海从自己挎包里摸出四块压缩饼干,搁在手掌上递过来。
陈序年摇头:“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带了六块,够。”
“我真够了,不用。”
孙海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饼干收回去了。收的时候陈序年注意到他把四块分成两份,左兜揣两块右兜揣两块。这是侦察兵的习惯,东西不搁一个地方。
司机老郑掐了烟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搭车的?上后头去。路烂,颠,你们忍着点。”
“成。”
陈序年翻上车斗,在木箱子和铁桶之间找了个勉强能窝下去的地方。孙海跟着上来,靠车帮坐在他斜对面。
发动机咣当咣当响了两下,卡车起步了,碎石路上的石子被轮胎碾得噼啪乱响。
陈序年扒着车帮回头看了一眼,研究所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让扬起的灰土给盖住了。
他转回头,眼睛朝前面看。
二百二十公里。一天半的路。
出了研究所上了土路,路两边的山光秃秃的,树叶子早掉光了。
卡车颠了四十来分钟,过了第一个村子。
一开始陈序年没太留意,土坯房矮墙,北方农村都这样。但车走近了,他留意到一个事。
烟囱。
整个村子三四十户人家,冒烟的烟囱就两根。
两根。
早上七点多钟了。按说这个点儿灶上应该都在烧火做饭的,可这会儿大部分烟囱是冷的。不冒烟。
没东西烧。
卡车接着往前开。又路过一个村子,更小,十来户挤在山坳里头。
路边坐着三个老头,背靠着墙根晒太阳。他们的脸是那种蜡黄的颜色,肉瘪下去了,皮耷拉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卡车开过去扬了一脸灰,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序年一直盯着他们看,看到卡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他在2024年的历史课本上读过“三年困难时期”这几个字。老师上课放ppt,几张黑白照片,一组统计数字。他当时坐在后排,扫了两眼,翻过去了。
翻过去就翻过去了,跟翻一页纸似的。
现在他坐在这辆破卡车上颠着,一个村一个村地看过去,那些数字全变成了脸。蜡黄的脸,不动的脸。
孙海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来,陈序年摇了摇头。
脑子里原来那个模模糊糊的“去帮忙”的念头,在这条路上让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碾过去之后,变了。
不是想做,是必须做到。
县城转长途班车,班车到省城,省城再转一趟慢车。一天半。屁股都快坐麻了。
班车上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陈序年被夹在一个扛编织袋的大爷和一个抱小孩的妇女中间,胳膊都伸不开。
大爷那编织袋硌着他的肋骨,他挪了几回也没挪出空来,索性不动了。孙海坐后面一排,全程话不多,但每到一站就站起来往窗外扫一圈。
妇女怀里的孩子醒了,哇哇哭。妇女哄不住,急得满头汗。旁边一个大姐接过话茬:“是不是饿了?”
妇女咬着嘴唇不吭声。
孙海从后面伸过手来,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妇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接。孙海说:“给孩子吃。”
妇女这才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含着不哭了。
陈序年回头看了孙海一眼,孙海没什么表情,又坐回去靠着椅背闭眼了。